在中国当代文学史上，1987年有着特殊分量。此年，浙江青年作家余华凭《十八岁出门远行》等实验性作品进入公众视野，以打破常规的叙事方式引发文坛热议。作为同时代写作者，莫言以亲历者视角写下这篇评论，不仅记录了新锐作家的崛起，也捕捉到当时文学转向的内在动力。文章开篇用“古怪而残酷”概括余华气质，看似矛盾，却点出先锋写作的重要特征。莫言指出，余华将牙医职业训练出的精确与理性，和文学创作中的超现实想象结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条理清楚的仿梦”式叙述：既不同于传统现实主义，也不等同于纯粹意识流。这种“在烟雾中捕捉幻影”的能力，使《十八岁出门远行》中起伏不定的柏油马路、荒诞的暴力场景同时具备可感的细节与漂移的虚幻感，由此产生独特的审美张力。深入看，这种方法的出现并非偶然。上世纪80年代，改革开放推动文化交流，卡夫卡、马尔克斯等外国作家的作品大量译介，为中国写作者提供了新的参照。莫言在文中特别提到余华对卡夫卡《变形记》的借鉴，但更关键的是，这并非简单模仿，而是把现代主义技巧与社会转型期的现实经验交织在一起。余华笔下那些被“拔掉确定性意义”的叙事，反而映照出特定历史阶段中价值与秩序重新建构的过程。评论界认为，这篇文章的意义不仅在于细致的文本辨析，还在于提出并确立了“清醒说梦者”这一重要概念，概括了80年代先锋作家一面保持理性控制与批判意识、一面追求艺术越界的双重特质，为后续研究提供了清晰抓手。对应的统计显示，三十余年来研究论文对该文的引用累计已达千余次，影响延续至今。今天，数字技术改变写作与传播方式，文学也在经历新一轮调整。但回望这篇评论可以发现，真正有效的创新，仍离不开余华那种“不理会他人反应”的创作勇气，以及莫言所推重的“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探索姿态。正如评论结尾的隐喻所提示：重要的文学常常游走在真实与幻影之间，并在两者的交界处留下可供反复思考的痕迹。
一篇写于1987年的散文评论，至今仍值得重读，正在于它以明确判断捕捉到文学变革的关键时刻：当叙事既能保持清醒的结构控制，又敢于进入梦境般的不确定地带，文学便可能突破常识的边界。重读这类文本，不是为了把结论定格，而是为了在历史与当下的对照中，继续追问写作如何生成新的表达、批评如何形成更有效的公共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