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场雨等一阵风等自己心里的那一点微光彻底亮透出来

这块端石其实就在江南这片地方放着呢,放了快一年了。我想把它做成砚,结果到了关键时刻,心里突然咯噔一下——还是先停停吧。 你看它那墨绿色的表面上,零星散落着几颗像绿豆大的绿点。刻砚的人有两拨意见:有些人喜欢石头本来的样子,有些人偏要给它加工。我属于那种喜欢加工的,但老是在两者之间犹豫。有时候天然的石头没那么好,有时候人工雕琢出来的也不赖。有的石头虽然长得漂亮、看着霸气十足,可就是少了砚台该有的感觉。硬把它塞进砚池里勉强能用,可心里总觉得少点什么灵魂。反之有的石头看起来平平无奇,一刀下去却让它活了过来。这块端石就是这样——它的形状太规矩了,好像故事还没开始你就知道结局了。 面对这块石头,我既不觉得开心也不觉得难过,就觉得一切都在我掌控之中却又毫无新意。我想随便砍几刀看看有没有意外惊喜;又怕砍坏了里面的好东西;想放弃去找另外一块石头;可又不甘心空手回家。好多搞雕刻的人都有这种卡住的时候——连着几个月都在做同一种样式的砚台,闭着眼都能画出池堂的弧线;有一天随便一凿却跳出了之前的圈子;为了破个局干脆就把工具扔了去山里听风声雨声发呆。我也试过让自己歇上半个月不去碰它,去江南的小巷子里听雨声打在芭蕉叶上以为能给刀锋加点水润润气。结果回来一看那块石头还在老地方呢,绿点连位置都没动一下。倒是我自己好像换了个人一样。 端石和歙石这两种石头本来就不一样:色调上,端石没有歙石那种鲜亮的颜色,更多的是深沉的青色;质地方面,歙石适合做浅浮雕点到为止水面上像是飘着雾气一样;端石要是想磨出墨来像皮肤一样顺滑就必须用力去刻把山水的筋骨刻进凹凸里去。要是把歙石比作江南的丝竹音乐轻柔婉转;端石就是北方的秦腔声音响亮苍凉——一个靠水磨功夫细琢慢磨;一个靠骨气棱角硬朗直接。我手里这块端石正需要一股子北方人的豪爽劲儿去拨动它沉默的星子。 从去年春天到今年夏天我几乎每天都要从它旁边路过:白天看一眼晚上看一眼。不想动手刻它却又忍不住去想;越想越着急心里越烦躁;越烦躁越想逃得远远的。于是走走停停变成了我除了雕刻以外的另一种“雕刻”——刻的是耐心也是在雕刻我自己。 直到有天早晨太阳斜照过来那几颗绿点好像被谁给点亮了一样。我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不用再找什么藏在石头里的那个样子了那个样子就在“停下来”的时候就藏在这儿呢。石头还是那块石头没有变变化的是我这个人;不是我在等石头开口说话而是石头借着这个空当让我重新开口说了话。 接下来我决定还是再等等吧。等一场雨等一阵风等自己心里的那一点微光彻底亮透出来。也许明年春天也许后年夏天当我再拿起刀不再急着把故事写完而是让刀锋学会“迟到”——迟一点落下迟一点收回迟一点去承认成功或者失败。 那块端石还在角落里静静地躺着像个沉默的老师一样它提醒我:真正的好砚不是用刀刻出来的而是被时间允许慢慢长出来的。等刀尖终于落下的时候我希望它留下来的不是线条而是一场关于“等待”和“让步”的对话——对话的一方是石头另一方是刻者;也是匠气与自性;更是急功近利和慢工出细活的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