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刚满两个月的小花抱回了家,只见它浑身雪白,脊梁上淌着一大片黑墨,像是有人泼了

那次我把刚满两个月的小花抱回了家,只见它浑身雪白,脊梁上淌着一大片黑墨,像是有人泼了瓶墨汁顺着四肢散开。尤其是头顶那块黑斑,远远看去就像背了只小墨猫。大家见了都直夸好看,我这才知道自己被赋予了个新任务——每天吃饭前得先给小花盛碟牛奶,满得都快溢出来。 可这猫根本不领情。我一伸手招呼它就溜进灌木丛,死活装没听见。我往东跑它偏往西躲,甚至跟在大瓮后面玩捉迷藏。你刚一回头它就猛扑你的脚踝,刚一转身又蹿得无影无踪。把人气得直痒痒,可只要看到它眼里的坏笑就下不了狠手。 院子里那棵老香椿树树皮翻卷,成了小花磨爪子的工具。一天到晚“刻吱刻吱”的响声就像音乐。有回它突然冲到树顶分叉处大叫,把我吓得够呛。大家都摆手说别管它能下来,最后它倒是真下来了。它倒挂着滑回地面后静静地舔毛,把我这仰头看酸的脖子和悬着的心一块儿放回了肚子里。 白天睡觉的小花最爱躺在平房顶上的花墙上晒阳光。尾巴在阳光下金灿灿的像根旗杆被风吹得左右摇晃。我就靠着花墙发呆看云飘,耳边只有它均匀的呼噜声。那一刻时间仿佛都被凝住了,变成了一首诗和一个词。 小花的偷食习惯让我和婆婆都跟着遭殃。只要爷爷跺跺脚喊一声“出去”,它就能一秒钟变成贴地飞行的侠客消失在门槛外。爷爷总说它就知道偷吃。可我后来发现小花还会使“影分身”——只要爷爷前脚刚抬起来要离开,它后脚就溜回了餐桌。 冬天的一场雪把院子盖住了。麻雀踩出“个”字脚印,猫爪印随后拐进房背后。小花怕冷又怕爷爷的脸色,我偷偷把它抱进屋塞进稻草堆里。没想到那晚它竟叼住铁丝上的鸡身疯狂甩动弄得鸡毛乱飞。爷爷下了死命令:“以后别进屋!” 所以雪夜变得特别冷。小花不再出现了,只在清晨走过时留下一缕稻草香味。我知道它在后院麦草堆里睡觉却不敢靠近半步——既怕惊动它也怕惊扰自己。 返校前的那个周末爷爷让我去把猫抓来教训一顿。那天阳光正好白云很悠闲,小花正蜷在楼梯扶手上打盹——那是它留给我的最后一幅静态画面。 我把它拎到爷爷面前时并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个交换:爷爷提着尾巴摔向桐树、扔到路边然后转身关门;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等我冲回屋后只看见地上仰躺着的小花——嘴里流着血、四肢在抽搐。那一刻我才明白有些后悔没有保质期有些愧疚送不到天堂去。 后来很多年我都没再养过猫。每当夜深或听见邻居喊“咪咪”时心里就会泛起那股稻草香——原来救赎和内疚可以住在一起。 我从没对爷爷提过那声惨叫后的心疼也没把愧疚说出来——那些话像碎玻璃渣子卡在舌根喉咙处。 每当想起那只背上伏着小墨猫的白猫时眼泪就会一颗一颗地掉——掉在通向桐树的雪地上掉在回不去的童年掉在再也补不上的遗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