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秋意来得特别早。在咸通十一年的八月初一，广化里公主府的珠帘后面，年仅二十一岁的同昌公主阖上了眼睛。她的离去让大明宫的天塌了一角，也给东市的刑场带去了血腥的气息。这位唐懿宗李漼最疼爱的长女，从小就被当成福星来养。她结婚时，皇帝把整个皇宫的珍宝都拿出来当作陪嫁，连井栏和捣药的臼都是用金银做的。她嫁给韦保衡还不到一年，就得了一种怪病。起初只是做噩梦，梦见南齐的潘玉儿来讨九鸾钗。后来病越来越重，什么药都不管用了。懿宗火冒三丈，立刻找来韩宗绍和康仲殷这两位翰林医官，加上太医院里最厉害的二十多个医生，日夜守在公主府里会诊。这些大夫都是杏林里的高手，把《千金方》翻了个底朝天，西域的药、民间的偏方都试了个遍，甚至连传说中的红蜜白猿膏都用上了。可公主还是一天天瘦下去，呼吸越来越弱。御医们就算用尽浑身解数也留不住她。公主咽气的时候，外面的人还没把药煎好呢。 听到女儿的死讯，懿宗气得脸色铁青。驸马韦保衡为了脱罪，在皇帝面前哭着说是御医用药有误。皇帝这时候根本听不进去道理，直接下了一道圣旨：把所有诊治过的二十多名御医全杀了；他们的三百多个亲戚也全抓进京兆狱里严刑拷打。一夜之间，这些救死扶伤的医生变成了冤鬼。在东市的刑场上，刀光一闪，二十多颗人头落地。鲜血把青石板都染红了，连太阳看起来都透着一股凄惨的红色。那些曾经救过皇家性命的大夫至死都没说出一句冤枉话。他们写的医书和方子都被一把火烧没了，好像从来没在这世上存在过一样。监狱里的亲人们哭得死去活来，老弱病残的人被打得半死也没人能帮他们喊冤。 宰相刘瞻和京兆尹温璋看不下去了，冒着死谏的风险上奏说公主的病是绝症治不好的。可懿宗不但不听还发火了，把刘瞻贬到了荆南去当差。温璋更惨，被派到了振州那个穷地方。他觉得没活路了就上吊死了。从那以后，朝廷里再也没人敢提公主到底是怎么死的了。大家都吓得不敢说话。 同昌公主的葬礼办得很风光：陪葬品有一百二十辆车那么多，锦绣珠玉在路两旁铺了三十多里长；懿宗和郭淑妃天天以泪洗面。但对于那些被处死的御医和亲人们的惨状，他们却假装看不见。韦保衡反倒因为“护主”有功变得更受宠了。后来国子监的韦殷裕想揭发郭淑妃和韦保衡的丑事、牵扯到公主死的真相——结果被懿宗当场打死了全家也都被罚做了奴隶；所有的证据都被烧光了。 从此以后同昌公主的死成了不能提的禁忌。官方史书上就写了一句：“医官误药帝怒斩之。”那二十多个医生的名字和生平全都没了；公主到底是病死的还是有人害的、那些御医是真没用还是替罪羊所有真相都被皇帝的权力给碾碎了、也被大家的沉默给埋起来了。 现在长安的秋风还在吹过广化里的珍珠帘幕已经落满了灰尘；九鸾钗跟着公主埋进了少陵原；只有东市刑场上的血迹好像还在无声地说着话：太平盛世里皇帝一发火人命就像草一样不值钱——这个惊天的大案最后成了没人敢说的秘密消失在晚唐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