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一中的大杂院

咱先聊聊2014年,那时候老一中的大杂院可热闹了。书琴家的牌局一开场,我和发志、周明华几个准点报到。她家那间搭出来的小厨房灶火特旺,把暖气片都烤得滋滋冒水。大家围在饭桌旁摸牌,电视机当背景音,嗑瓜子吃花生,书琴在一旁炒菜忙活着,孩子就在屋里满地乱跑。后来韩军光、贾巧玲家的孩子,还有牛丽君家的娃,都是在这一堆人、一屋子闹哄哄的气氛里长大的。大家散场了,交情还在,现在大家虽然天南海北的,有时候还在微信群里斗图呢。 我和发志就在南二楼隔着墙住着。没事的时候我们就杀一盘象棋。有时候我炒菜他在旁边看,有时候他看书我借书。后来发志考上河北师大的研究生了,还把他导师陈超写的《生命诗学论稿》带回来了。陈超既是诗人也是搞评论的,我俩借着灯泡昏暗的光劲儿,就一句一句抠海子的诗行,再对照着陈超的批注看。那句“好诗像一眼深井,你永远望不到底”,到现在都刻在脑子里。2014年陈超自杀走了以后,我们还感叹呢:诗人把写诗当成了自己的命根子,反倒把自己的生命活成了一首诗。 大杂院里的男老师不爱打麻将爱玩军棋。树荫下或者楼道口随便摆几张凳子就是战场:席超、李德华、程永誉在院里厮杀,院外还有张长生、李岭、郝晓章加入混战。大家打得天昏地暗谁也不许插嘴,“观棋不语真君子”这句老话被执行得那叫一个严丝合缝。夏天热了把战场挪到院门口背阴的地儿去;赶上雨天就在楼道里杀一把,人挤人围观看热闹。那个烟味混着棋子声的背景音,成了整个大院最特别的声响。 这几十户人家住了那么多年,居然很少吵红脸过。唯一的例外就是孟老婆——那位七老八十的独居老人。她就靠买馒头、种南瓜过日子。那天她家的南瓜被人偷了,她在楼上跺脚骂了大半天。那声音透过楼板直钻进耳朵里——那是大杂院里唯一的“高音喇叭”。还有一桩事儿挺惊险的:门前的大杨树被雷给劈中了。整条树干都裂开了口子,屋顶的水泥被炸飞好几块。我屋子离震源最近居然一点事儿没有——到现在我都想不明白那场雷雨怎么就偏偏避开了我。 教美术的李文秋平时邋里邋遢的大裤衩就往外晃悠。他儿子李迪跟只小鹿似的活蹦乱跳。有一回水管挖洞找漏点,这小子一脚踩空掉进坑里去了,只剩脑袋露在外头喊救命。我冲过去一把把他拎了出来。那小子浑身湿透冻得直哆嗦。文秋后来知道了连声道谢。谁能想到呢?这位平时不修边幅的艺术家偷偷啃英语考研书——硬是把艺术和学术一块儿背到了北京国家博物馆去了。 大热天他把画板支在楼梯口一画就是好几个小时;为了画雪景他站在雪地里几个小时一动不动。眉毛都结冰了他也不肯走。那份痴迷劲儿让大家重新认识了什么叫“美术老师”。 楼下住着老申——会计申之怀。我上初中那会儿就认识他了。因为我会学口技,他常跑来找我听“学鸡叫”。搬进大杂院以后他成了最热心的“楼长”:冬天帮着梳头、春天帮着揉脸、夏天摇扇扇风、秋天晒太阳——养生项目一条龙服务。 那年滴水成冰的冬天,门前的石水管冻成了一根大冰棒。倒水洗碗稍微不小心就溅楼下人一身冰渣子。我们几个凑木头点火烤管子又浇开水……从傍晚一直折腾到夜里八九点。冰块“轰隆”一声落地那一刻大家都跟过节似的欢呼起来。老申咧开嘴笑得样子我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那口白牙在烟火里闪闪发亮比星星还好看。 后来家属院盖好了我们就陆陆续续搬走了;再后来新一中搬到翰林世家去了;大杂院慢慢地就只剩下回忆了。可只要闭上眼睛就能听见书琴家的牌声、发志的象棋声、老申的欢呼声……那些烟火、诗句还有雷声交织的日子早就刻成一枚勋章——挂在每个住过大杂院的人胸口上:不管走多远它都在提醒你——曾经有人把平淡的日子过成了诗,把普通人的生活活成了传奇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