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快速城市化与存量更新并行的当下，建筑被期待在改善功能、塑造形象、提升效率各上发挥作用，同时也遭遇公共空间不足、社区联结减弱、更新与拆迁矛盾突出等难题。围绕这些问题，中央美术学院建筑学院年度“央美建筑系列讲堂”收官环节邀请日本建筑师伊东丰雄作题为《我的建筑论》的演讲，并设置由学界、策展、媒体与出版等多领域人士参与的对谈。讨论聚焦一个核心追问：当社会责任被放在更靠前的位置，建筑师如何在审美追求与公共义务之间作出选择与回应。 原因——这个追问的集中出现，与城市发展阶段的变化密切对应的。一上，许多城市从增量扩张转向存量优化，更新目标也从“建得更快、更高”转向“更适合生活”；另一方面，灾害、疫情、人口结构变化等因素不断暴露城市系统的脆弱性，公共空间、社区服务与应急能力的重要性随之上升。基于此，单纯以地标化、视觉冲击为导向的设计逻辑难以回应复杂议题，建筑师需要更直接面对资源约束、民生诉求与治理协同等现实条件。 影响——伊东丰雄通过多项实践说明，建筑可以成为连接人与城市的“公共介质”，其价值不只在形式创新，更在于能否促成停留、交流与参与。以2016年熊本地震后的行动为例，他没有急于用永久建筑“覆盖”创伤，而是采用可拆装的纸管模块，将临时展厅、咖啡馆、图书空间等功能整合为可快速搭建的公共廊道，优先恢复市民相遇与共同活动的场景。他认为，先让公共生活在废墟上重新发生，城市才可能逐步重建信心与秩序。 谈及都市内部空间再利用时，他以东京表参道区域的改造思路指出，存量空间不应只是产权与功能的封闭叠加，而应通过可租赁、可办公、可短期停留等复合使用方式，形成更具流动性的公共性，从而增强城市的“代谢能力”。 在多摩美术大学八王子校区图书馆案例中，他强调“光的组织”与空间秩序的关系：建筑不是把光藏起来，而是让光线参与叙事，通过结构与缝隙把阅读、行走与停留串联起来，使空间在日常中形成可被感知的节律。 在岐阜媒体中心的阐释中，他深入将自然与城市公共性联系起来：以“让森林先存在”为前提，用树木生长的尺度限定建筑的姿态，使建筑与生态要素共同构成公共广场的体验。在他看来，人们到访不只是“看一座建筑”，而是在与一个仍在生长的环境建立关系。 这些案例共同指向一个判断：当建筑把“公共性”放在设计核心，审美并不会被削弱，反而会转化为对秩序、尺度、材料与体验更严格的要求；同时，建筑也更可能在城市治理、社区重建与文化生活中发挥持续作用，而不是成为一次性的形象消费。 对策——在对谈环节，伊东丰雄将“如何落地”归结为更可操作的方法。面对预算收紧与工期压力，他强调草图与手绘并非浪漫点缀，而是帮助建筑师明确“妥协边界”的工具：用最直接的方式锁定关键尺度、空间关系与体验目标，避免在反复压缩中丢掉原则。对于“未来感”与“地方性”的张力，他提出应从土地与环境条件出发，让自然生长、气候与地形成为设计约束，而不是事后附加的符号。 针对城市更新中常见的拆建冲突，他给出三项关键词：介入、共谋、时间差。“介入”强调尽量把旧墙、旧砖、旧窗等记忆要素纳入新结构，通过修补与嫁接延续社区的连续性；“共谋”意味着将居民、学者、艺术家等纳入工作坊与协商机制，让空间目标在共识中形成；“时间差”主张以临时建筑或阶段性空间作为缓冲，让城市在过渡期仍可运转，并为更新过程保留调整余地。这些建议也指向更广泛的治理逻辑：建筑不宜单打独斗，需要与公共管理、社区组织与文化资源合力推进，才能在有限资源下实现可持续改进。 前景——面向未来，城市更新将更重视韧性、低碳与公平可达，建筑实践也将从“作品展示”转向“公共服务能力”的综合比拼。伊东丰雄的分享对行业带来三点启示：其一，以公共性作为设计起点，有助于提升空间使用效率与社会收益；其二，渐进式更新与临时空间机制可降低冲突成本，提升治理弹性；其三，审美并不与责任对立，而是通过对尺度、结构与体验的精确把控，让公共价值以可感知的方式呈现。可以预见，随着存量时代到来，能够兼顾文化表达与民生需求、兼顾专业判断与公众参与的建筑路径，将获得更广泛的现实空间。
讲堂的讨论指向一个朴素而明确的判断：建筑的价值不止于“完成一座作品”，更在于能否为城市日常提供可停留、可交流、可共建的空间条件；当人们愿意在一处空间多停留片刻、多说一句话，公共生活便有了生长的土壤。审美与责任并非对立选项，而是城市面向未来必须同时完成的两项指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