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生活在湖北孝感的我,每逢提及故乡云梦泽,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彭蠡泽——那是江西的鄱阳湖。其实陶潜的“神渊写时雨”,其中的“神渊”正是指这片彭蠡泽。如今我写《云梦泽唉》,常常怀念这句诗,因为它和我童年在村东池塘边垂钓的经历简直太像了。那会儿我还是小平头,戴草帽穿短裤,看着水面先是映着霞光,接着雨滴落下泛起圆圈,最后风又吹皱水面,水下的鱼儿吐出大大小小的水泡。要是冒出一串细密的水泡,多半是只大甲鱼从塘底爬过来。当时用的鱼钩是我偷拿妈妈针线篮里的针烤红、用老虎钳子掰弯做成的。 我出生的孝感市正好坐落在这条弧线的中点。我们现在行走在这片由湖北蕲州延伸到黄州、麻城、红安、黄陂、孝感、安陆、随州、枣阳、襄阳直至丹江口的山岭间。大别山与桐柏山南麓,古云梦泽北边的这条弧线自古以来就是战场和移民的通道。无论是石火光中寄身的隐士还是托体同山阿的学者,都曾在此留下痕迹。 回忆往昔,我曾光着脚在村巷咚咚跑过,在水田里跋涉过。阳光晒得路面浮灰温热,黑泥从脚趾缝里冒出来。那时候我认识各种动物的脚印和粪便形状。麻雀刚生下来脚爪是嫩红的,长大后就变成铁青色。我还数过金龟子、蜻蜓和蜈蚣到底有多少只脚。 这个新集子之所以取名为“居止在家山”,正是因为陶渊明在《止酒》中多次用到这个字。他劝人在合适的地方停下来。对于我来说穿过多少双鞋子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留下“止”的踪迹。 这个散文集中的前十几篇文章就是沿着这条弧线写的。后面二十几篇则是我在大别山、桐柏山、大洪山闲逛之后,回到枫杨包围的老家村塆写成的。那些青壮年外出打工后村里只剩下老人和小孩,见面不再问“吃了没”而是问“回了没”。 坟林的数目在增加,“一条龙”的师傅白天做法事唱经缥缈如流云晚上放烟花七彩光芒很快隐入星群。村子里已经通了电和水泥路有了自来水和卫生箱运作良好但大部分乡村还是在慢慢变成博物馆。 从前的屋舍器物停滞在现代化转折之中消散了漏瓦下的微尘消退了绀红的手泽变成了有神性的中介物《三锄头传》《大桌子传》《灶火记》《仓廪记》等就是这么构思出来的。 在这片土地上诞生过吴承恩、李时珍、苏轼、耿定向、李贽、何心隐、程学颜、程学博、李白、赵复、欧阳修、顾景星、孟珙等先贤还有张三丰、羊祜他们都经历过云梦泽东北陂上四季的剧烈变换春天有霞光映花光夏天暴雨难止歇秋天稻谷金黄冬天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