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典小说的评点传统经由金圣叹等人发扬光大,把批者的妙语附在小说里,既有文化内涵也有美学价值。金庸的小说其实继承了这种传统的血脉,所以我们不妨从评点学的角度去细读他的作品。 在《射雕英雄传》里,郭靖和黄蓉养的那对白雕,后来变成了郭大侠和黄帮主的标志性动物。一开始这对白雕其实是华筝在大漠里捡到并养大的,后来郭靖把它们送给了黄蓉。有些读者看到这里会觉得奇怪,觉得郭靖怎么能这么随便就把别人养大的东西送人呢?仔细想想,这个情节安排可能跟原著最初的构思有关。金庸早期的作品里经常写男主角在两个女人之间徘徊不定。比如《书剑恩仇录》里的陈家洛,还有《碧血剑》里的袁承志,他们都是在两位红颜知己之间犹豫不决。 起初连载版的《射雕英雄传》里,郭靖的感情线可能比现在更复杂。华筝小时候在江南六怪眼里是个“粉团玉琢”的小姑娘,后来长成了美貌少女。书中还写过江南六怪觉得华筝和郭靖“情投意合”,后来这段内容被删掉了。“靖哥哥”这个称呼最初其实是华筝叫的。当时郭靖身边除了华筝和黄蓉,还有个捕蛇女秦南琴(后来合并到了穆念慈身上),秦南琴也喜欢过郭靖。 其实在最初的构思中,金庸可能是想给郭靖安排几个女主角来制造感情上的张力。如果按照这种模式走下去,白雕作为华筝的象征留在郭靖身边就很合理了。但随着连载的深入,郭靖憨厚质朴的大侠形象越来越鲜明。金庸觉得如果让他像陈家洛那样在女人堆里摇摆不定,会损害人物的纯粹性。所以他慢慢把情感线收拢到了黄蓉一个人身上。秦南琴被删去了,华筝的分量也变轻了。 不过主情节里还是保留了当初用来制造矛盾的装置。比如白雕和婚约的问题就没被完全删掉。虽然强行解释也能说得通——比如郭靖重信守诺就不该轻易更改婚约——但终究留下了一些裂痕。这对白雕就是这段创作调整期留下的痕迹。它们既是推动情节发展的工具,也是金庸从早期模式化的爱情描写逐渐成熟起来的见证。 这对白雕最开始是华筝在大漠里捡到的一对殉情白雕留下的雏鸟。虽然它们是华筝养大的动物象征着旧情,但最后还是被郭靖转送给了黄蓉。华筝把它们交给郭靖时嘱咐他早日回来,可郭靖遇到黄蓉后居然毫不犹豫地把它们给了对方。书中写得很直白:“这对白雕是我的,你拿去玩吧!”(新修版改成了“就送给你啦!”) 这样的处理让很多读者觉得不舒服。明明是华筝养大的动物托付给郭靖保管的承诺变成了对旧人的遗忘。甚至有人说电影里郭靖把白雕送给黄蓉是为了伤害华筝的心。其实这背后可能是金庸在尝试一种新的写法——不再像之前那样让男主角在两个女主角之间反复纠结——而是把情感线收拢到一个女主角身上。 尽管现在的版本里看不出太多痕迹了,但最初连载版里还有一些蛛丝马迹。比如《红楼梦》里用宝玉和金锁象征宝玉和宝钗的因缘那样用物件来隐喻人物关系在中国古典小说里很常见。这对白雕在某种程度上也是类似的功能符号。只不过因为情节调整的缘故它们被赋予了新的意义。 中国古典小说常借这类物件来隐喻人与人之间的关联并承担重要的情感和情节暗示的功能最典型的就是《红楼梦》里象征宝玉和宝钗因缘的宝玉与金锁然而细读《射雕英雄传》很容易发现一个情节上的小不合理之处如果读者有印象这对白雕最早其实是马钰道长救下送给华筝的并且也是华筝喂养长大的当郭靖与华筝分别时华筝对郭靖嘱托道:“这对白雕你带在身边你要早日回来。”然而当郭靖南下遇上黄蓉他居然极为自然地把这对象征旧约的白雕当场转赠给了黄蓉在书中郭靖对黄蓉是这么说的:“这对白雕是我的你拿去玩罢!”(新修版作“就送给你啦!”)许多读者看到这里忍不住认为郭靖是“渣男”的确明明是华筝养大的白雕托付给郭靖郭靖怎么能说送人就送人?电影《射雕英雄传:侠之大者》中的华筝与白雕其实很有可能在《射雕》最初的连载构思中金庸是想给郭靖设置“双女主”甚至“多女主”的情感羁绊的《射雕英雄传》前后有三个主要的版本分别是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在报刊上的连载版七八十年代的修订版以及世纪之交的新修版在《射雕》最初的报纸连载版中依然保留着许多这种早期构思的痕迹比如郭靖的形象是逐渐确立的一开始甚至不算太笨对华筝小时候的刻画是“粉团玉琢十分可爱”长大后则是“鹅蛋般的白腻脸蛋双颊晕红尚孕笑意竟是一个美貌少女”而在后续的修改中则主要强调她的“英气”最重要的是书中还写郭靖师傅江南六怪看二人“情投意合”这段后来也被删去连读者熟悉的“靖哥哥”的称呼最开始也是华筝叫的因此白雕在最初的构思里可能真的是华筝与郭靖爱情的象征而非郭靖与黄蓉连黄蓉也说过:“你们俩是大漠上的一对白雕我只是江南柳枝底下的一只小燕儿罢啦。”此外连载版的郭靖身边除了华筝与黄蓉还有一位后来被删掉的捕蛇女秦南琴(后被合并入穆念慈的角色)这位秦南琴对郭靖也曾一往情深回顾金庸早期的作品他非常习惯通过男主角在两名女性之间的摇摆挣扎来制造情感张力与推进情节冲突比如他的第一部书《书剑恩仇录》陈家洛就在霍青桐与香香公主之间犹豫不决随后的《碧血剑》袁承志也是在温青青与阿九之间纠缠不清这种“红玫瑰与白玫瑰”式的拉锯是金庸早期推动故事的核心动力之一1983版电视剧《射雕英雄传》截图在最初写作《射雕》时金庸可能也确实想复刻陈家洛或袁承志的模式让郭靖在“大漠的郡主”与“江南的女儿”之间长期拉锯制造多线纠缠的戏码在这种“多女主争锋”的原始构思下白雕作为华筝的象征留在他身边随时提醒旧情的存在是合乎情节功能的然而随着连载的深入郭靖憨厚质朴的大侠形象越来越鲜明金庸显然意识到试图让郭靖像陈家洛那样在女人堆里优柔寡断会极大地损害这个人物的纯粹性这种写法放在早期的陈家洛身上或许不算太离奇但在郭靖与黄蓉这对感情底色极其纯净的伴侣面前显得格格不入于是金庸在后续的写作与修订中逐步放弃了这种“多角恋”的写法将情感线牢牢收束于黄蓉一人他删去了秦南琴淡化了华筝的分量但在主情节中依然留下了当初用来制造矛盾的装置大概因为这与主线情节关系太深强行删除很容易“伤筋动骨”这些也就是让后世读者感到困惑的郭靖在与华筝的婚约和黄蓉之间摇摆虽然从人物“重信守诺”的性格上强行解释这种摇摆也讲得通但终究留下了不小的裂痕那对与华筝共同抚养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