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2月的一个早上,一通举报电话把我和市林业局野保站时任站长引到了大连“西海”。冰面上找了半天都没发现有人投毒抓野鸭,就在我们绕到龙王庙的时候,头顶突然传来一声长啸。抬头一看,几只黄喙黑羽、翅尖带白斑的巨型猛禽正在腾空而起。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什么才叫“天空之王”的震撼。 到了2005年冬天,我约朋友去金州湾看风景。冰面还是那个冰面,但空中的雕群明显更密集了。查了资料才知道,这些鸟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白尾海雕。可惜当年和虎头海雕一起住的那块礁石早就被拆了,虎头海雕也跟着不见了踪影。 2006年春天我买了个500 mm的定焦镜头,拉着同事“法哥”跑到了毛茔子垃圾场。那些白尾海雕好像不怕我们,车一启动就起飞十几米高巡视一圈。那时候网络一传开,金州湾就成了拍鸟的圣地。最多的时候四十多辆轿车排着长龙来抢机位,这让大连得了个“白尾海雕集中越冬地”的响当当招牌。 这十来年我一直在记录白尾海雕飞来飞去的日子,它们也都有了自己的名字。“小张”和“小陈”来得特别准时,要是哪一次迟到了,其他雕都会为它着急。那只“小张”从2004年第一次见到一直飞了好几年。 到了2011年我退休前没多久,金州湾那边开始传来要填海造地的消息。推土机轰隆隆地开了进来,把湿地一层一层地盖上了。我心里特别难受:这些鸟还会回来吗? 结果就在2016年那个冬天起了变化——冰面不见了,白尾海雕也彻底没了踪迹。大连那张最亮堂的生态名片一下子就黯淡下来。 其实早在2011年《大连日报》就登过我写的文章《城市建设请给野生动物留下空间》,但好像没起什么大作用。后来央视编导拿着机器来采访我问该怎么说?说实话还是唱赞歌?我还是选择把心里的真话给吐出来——推荐了张家村的东方白鹳还有泉水湿地的野鸭。 最让我心痛的是2015年2月28日那个傍晚。一只老得飞不动的“小张”径直向我飞来,在空中盘旋着告别。“永别了,老朋友。”这句话像在心里炸开了一样。原来有些告别不用什么仪式。 白尾海雕一走远后发现了更多问题:喜鹊没了“撕肉助手”,城市里再也没有那种划破长空的气势。如果湿地都被填光了,这些鸟的记忆也就永远消失了。 后来我回想起荷兰“围海造田”的教训:用发展换来生态代价太高昂了。如果现在的大连还要这么搞,最后付出的代价只会更大。与其给孩子讲那些关于雕影的传奇故事,不如让他们亲眼看见真正的雄姿在头顶掠过。 现在虽然金州湾的冰面已经被推平了,但我每年冬天还是会回到老地方站在海边往远处看。希望它们的族群能越来越兴旺,也希望这座城市不再让野性记忆彻底消失。学会和自然一起活着才是长久之计,而不是在记忆里去寻找那些残留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