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七首诗其实是七种不同的心情啊!

那是在上世纪的六七十年代,新魏碑以它那股“外棱内圆”的劲儿,在书坛上刮起了一阵风,给那一辈人留下了特别的字体记忆。几十年都没拿过毛笔了,今天我心血来潮,想借几首大家都很熟悉的唐诗,让这支笔重新蘸上墨,再一次在纸面上留下痕迹。于是铺开纸张,握住笔杆,开始在纸上写写画画——让汉字里的骨肉,在魏碑的刀口和弧度里重新生长出来。 第一首写王维的《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独自漂泊在异乡当外乡人,每到佳节就格外思念亲人。遥想兄弟们登高望远时,头戴茱萸少了一个人。“倍思亲”这三个字,用魏碑那种方劲有力的笔画一挑,就像是游子心里被狠狠揪了一下。那一横一竖之间,都带着千里之外的牵挂。 第二首是王昌龄的《芙蓉楼送辛渐》。寒雨绵绵笼罩江面,连夜汇入吴地。天亮时分送别友人时,只有楚山显得孤单寂寞。洛阳的亲友如果问起我来,就说我的心像玉壶里的一块冰那样澄澈。“冰心”这两个字被故意放大写出来,既有圆润又有棱角,就像诗人被误解后仍坚定的回答:我的心里是一片清白。 第三首是王翰的《凉州词》。用夜光杯盛着葡萄美酒正要痛饮时,马上的琵琶声催促着出发。就算醉倒在战场上请别笑我贪杯吧!自古以来出征打仗的人又有几个能活着回来?“几人回”这三个字用魏碑最锋利的折笔写出来,仿佛是战马的嘶鸣声——把豪迈与苍凉全都融进了纸纹里面。 第四首是王昌龄的《出塞》。皎洁的月光是秦朝的月亮照耀着汉朝的边关,万里征战的士兵至今还没有回来。只要龙城飞将军还在人世间镇守此地,就绝不会让北方的胡马越过阴山过来侵犯。“阴山”这两个字用方顶圆收的写法来写,就像是长城上的垛口一样——把守着千年前的边关防线,也守着诗人那未能实现的心愿。 第五首是韦应物的《滁州西涧》。特别喜欢幽静的小草在山涧边生长的样子,树上有黄鹂鸟在鸣叫。春天的潮水伴着晚雨来得很急很急啊!野外渡口没有人经过的小舟随意横在水面上。“舟自横”这三个字把笔画拉长了来写,就像是一叶小舟被春雨推到了水中央一样——随波逐流、顺其自然地停泊在那里。 第六首是张继的《枫桥夜泊》。月亮落下了乌鸦啼叫寒霜布满了天空啊!江面上的枫树和渔火都对着愁绪入眠。姑苏城外的寒山寺里传来了半夜的钟声飘荡到了客船上。“渔火”和“客船”用魏碑最柔的弧线连在了一起——一个钩子就把半江的愁绪都勾出来了;而“霜满天”这三个字又突然提起笔来写得很险峻——把那股寒意直接写到了纸张外面去了。 第七首是张旭的《桃花溪》。隐隐约约有一座飞桥架在野烟之中啊!石头滩的西畔问问那渔船的人。桃花整日都随着流水流淌着啊!那山洞就在清溪的什么地方的边上?“何处边”这三个字留出了一个缺口来写——就像桃花源的入口一样——魏碑的方折提醒你说:去问一问天地间的问题、去问问你自己的内心——答案其实不在笔尖的地方。 最后收笔的时候才发现这七首诗其实是七种不同的心情啊!全都是用同一支魏碑笔写出来的。它把汉字里的血脉和骨肉都写在了纸上头呀!也把时间的流逝都写进了墨水里去——当我们再次拿起毛笔来写字的时候啊!经典就不是博物馆里冰冷的青铜器了——而是笔尖底下那些会呼吸的方块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