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二月初一，我翻出家里的旧相册，看到一张特别的全家福。我爸穿得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托着块太阳糕，姑抱着刚满月的我，背景墙上的“福”字都快褪了色。照片角上沾了点酱汁印子，像是没擦干净的春光，看得我心里暖暖的。 咱华北老北京人有个习俗，叫“中和节”，其实就是二月初一这天迎接阳气起身。长辈们从来不提那些文绉绉的名字，就把这天叫“阳气起身的日子”。那天一大早，胡同口的王婶端着小竹盘往院门口一站，青瓷杯里飘着两片新茶，盘子上摞着三块金黄软弹的太阳糕，顶上的小鸡印子都能活过来。旁边孙子正蹲着扒拉五谷饭，小米、高粱、糯米、绿豆、黑豆样样齐全。这习惯从我记事起就有了，就算是楼里爱刷短视频的小张，那天也得关了手机陪奶奶擦窗台，就盼着那缕阳光斜着照进来。 我姥爷跟我说过，二月初一虽然龙还没完全抬头，可地气已经把冻土顶破了，柳芽在皮下鼓包，蚯蚓在土里翻身。人身上那股子一冬的懒劲儿，也得被太阳拽起来。这时候不用烧香磕头，就是跟太阳“打个照面”。把清茶摆出来敬它清朗，拿五谷饭谢它厚养，再捧个太阳糕讨个升腾的喜气。 吃东西更是透着讲究。那太阳糕必须用江米蒸得透透的，按下去弹得快，凉了也不会发硬。印模是家里传下来的枣木刻的，每年腊月二十三之前都得上一遍桐油。春饼要擀得透光，师傅手腕一转，饼皮像蝉翼似的悬在指头上。豆芽掐头去尾，韭菜只留嫩尖，肉丝得用前腿肉手切不能绞馅。 最让人觉得奇怪的是不能动剪刀这条规矩。我表姐去年二月初一剪指甲被她婆婆念叨了一整天：“剪刀一响，龙眼一眨，雨点就歪了！”后来查县志才知道，以前华北老是闹旱灾，大家都盼着龙抬头能下雨。剪刀、针线这些“尖利物”在民俗里算“动煞”，不是怕刀，是怕人心里的焦躁顺着刀尖泄出去。所以这天吵架的少了，拌嘴的也压着声儿，连微信回消息都慢半拍。有邻居说那天连家里的猫都懒得叫，就蜷在窗台晒太阳，尾巴尖儿都不甩一下。 那是老北京特有的日子，让人从舌尖暖到脚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