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批评的前后不一 1958年,胡适担任台湾中央研究院院长期间,读到毛主席的《蝶恋花答李淑一》;当时国内多家报刊纷纷称颂这首词,胡适却率先提出异议,直言这种热捧“肉麻得很”,并断言全词“没有一句通的”。但当别人追问到底哪里“不通”时,他又含糊其辞,最后把问题纠缠到“舞、虎、雨”三字的押韵上,给人的感觉更像是在挑刺。 胡适对毛主席诗词的负面态度并非始于1958年。1945年,毛主席在重庆和谈期间写下的《沁园春·雪》已在山城广为流传并引起轰动,而胡适当时在旧金山参加联合国制宪会议,直到1958年才真正接触到这首词——而且是通过英文译本。时间差与接触方式的不同,也在一定程度上折射出他对这些作品的态度变化。 二、作品的深层价值被忽视 《蝶恋花答李淑一》并不是一首单纯的悼念词。毛主席以“骄杨”寄托对杨开慧烈士的追思,以“柳”寄托对柳直荀烈士的悼念,但全词并不止于个人哀思,而是借具体的悼念情感,表达对所有为革命牺牲者的致敬。其精神格局与历史意蕴,并非只从字句通顺与否就能概括。胡适的批评与其说是文本层面的审视,不如说更像带着既定立场的情绪化判断。 三、双重标准的揭露 转折出现在1960年8月。历史学家何炳棣到纽约拜访胡适,带来了自己翻译的《沁园春·雪》和《沁园春·长沙》英文译稿。何炳棣为浙江金华人,师承蒋廷黻、陈寅恪、冯友兰等学者,后来成为台湾中央研究院院士。在译序中,他对两首词的修辞、气魄与意境给予高度评价,也对作者的诗词才能多所推重。 胡适看到译文后当面质问何炳棣,指责词中一些句子“连薛蟠体都算不上”。薛蟠是《红楼梦》里的纨绔子弟,其打油诗常被用作笑谈。胡适借“薛蟠体”贬低毛主席诗词,讥讽意味十分明显。 何炳棣随即指出胡适言论中的矛盾。胡适曾在与黎锦熙、邓广铭合著《齐白石年谱》时为齐白石辩护,专门撰文批评王闿运用“薛蟠体”评价齐白石诗作,并强调“齐白石的诗很好,好就好在这个薛蟠体”。同样是“薛蟠体”,为何用在齐白石身上成了优点,用在毛主席诗词上却成了贬义?该追问直接触及胡适评价尺度背后的动因。 四、思想立场的深层反映 胡适在评价上的自相矛盾,归根结底与其立场有关。他对毛主席诗词的否定,并不完全是审美判断,而是深受政治态度影响。处在对立阵营,他对革命诗词所承载的思想与情感难以接受,也就很难以平等、开放的态度进行讨论。何炳棣以具体事实提出质疑,使这种评论方式的漏洞更为明显。 后来胡适在英文场合承认毛主席是“杰出的散文作家”。这种转变幅度有限,但也说明在学术事实面前,即便存在意识形态对立,也难以彻底抹去客观的艺术成就。
文学史上的争议并非负担。相反,争议提醒人们:经得起时间检验的评价,不靠立场先行,也不靠标签定论,而应建立在严谨的文本分析、可核验的论据和可对话的标准之上。在更开放、更理性的公共文化空间里,让作品回到作品,让批评回到批评,才能推动文学研究与社会审美走向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