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驿馆夜半总是传来铃声，说起来这声响并非是有人显灵，反倒是一位老人的惦念。“若人生在世，阴阳变化，自生自灭，自己奋斗，造化哪有时间管这等闲事。”——清代俞樾在《右台仙馆笔记》里这么写。我父亲如今七十一岁，年轻的时候靠赶脚过活，常年走汉中到川北的驿路，他最难以忘怀的就是驿路上那座荒废的老驿馆。那驿馆是明清传下来的土墙房子，院子里有个旧马槽，廊下挂着几个青铜做的驿站铃铛，早就锈得黑不溜秋的。 最奇怪的是，父亲二十出头那年在那住了半个月，每天半夜里没人碰铃也没人赶路，廊下的铃铛却“叮铃叮铃”响个不停，伴着干草香飘在寂静的路上。父亲年轻气盛不怕累就怕遇见怪事，刚开始以为是风刮的，半夜起来一看风停了铃却还在轻轻晃动。那时候院子里除了他连个看守都没有，马槽里空空的只有几捆干草。 后来听说这是个老驿卒的魂魄不舍得离开驿路夜里出来拨铃接人。父亲嘴上说不信这些迷信东西可心里也发怵。直到有天下小雨铃声比往常更清楚还掺着叹气声。父亲鼓起勇气推开门借着微弱灯光一看哪里有鬼魂？原来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佝偻着身子在擦拭铃铛手里还攥着根旧棍子。老爷子见了他也不躲开擦了擦灰轻声说：“小伙子对不住吵着你睡觉了。”原来老爷子是老驿卒的同乡老驿卒死后他放不下这地方也忘不了老驿卒守了一辈子的念头每天夜里都来擦擦铃铛弄弄草想陪老驿卒守着这条路。 从那以后父亲再也不怕了每天夜里陪着老爷子一起干活。后来父亲不赶脚了每次路过那都要去看看虽然老爷子走了之后房子彻底荒废了但他总说刮风的晚上还能听见铃铛声伴着干草香——那是老爷子的牵挂藏在风里对同乡对这条驿路从未放下过。 父亲到现在还常说世上哪有那么多鬼神作祟所谓的奇闻怪事其实都是普通人藏在烟火里的牵挂是刻在心里一辈子都放不下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