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县白马峪深处的铁楼沟里,住着一群叫白马人的人家。

文县白马峪深处的铁楼沟里,住着一群叫白马人的人家。清朝的《皇清职贡图》里,他们被画成头戴鸡翎、腰挎弓矢的猎人,妇女则喜欢用五彩褐布做衣服边缘。可现在,三百年过去了,那儿的山风依然没变,白马人照样戴着鸡翎毡帽和布抹额,沙嘎帽成了他们最显眼的象征。铁楼藏族乡就坐落在白马河谷里,大伙儿管这里叫白马峪。沟里的汉族人住在坝子上,白马人住在半山腰,两家寨子犬牙交错地铺展开来,像是一把钥匙插在云端。到了正月十三至十七,麦贡山首先响起锣鼓声,这声音顺着山势一直飘到下游,就像一条火龙点燃了整个河谷。 麦贡山上的“池哥昼”是一出哑面傩舞。演出的九个人里面,有四个亲兄弟叫“池哥”,还有两位姐妹叫“池母”,再加上“知玛”和一只小猴子。据说是因为通婚被赶走的汉族小伙子变成了“知玛”,他们脸上涂黑锅灰是为了不被认出,后来也就成了戏里的丑角和时间调度员。小猴子不能说话,总是跟在队尾,象征着血脉一直往下传。 面具上插着锦鸡翎和马头彩扇,羊皮袄背上卷着羊皮,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池哥”左手握着木剑,右手拿着牛尾;“池母”系着羊毛腰带和绑腿,穿着“敖”鞋。家家都在门槛上烧柏枝驱邪,放了三眼铳炮以后,“池哥”就会在院子里跳三圈。进了正屋先让神灵吃饱喝足对唱敬酒时,“池哥”要赐几句吉利话,“知玛”则在门外逗乐子。最后唱一曲“玛知歌”,把邪气全给赶出门外。 大伙闲着没事就聚在坝子上唱“热霎起”——拿着棍棒交叉在一起手臂挽手臂齐声喊“嘿~呺~”,动作就像龙蛇在地上盘绕一样。别人看了都说是“拐疙瘩”,可麦贡山人偏说那是“龙下山”。 深夜广场上的篝火把人群围了个严实。火光映红了老人的脸也照进了后生的眼睛——火塘是白马人传记忆的圣地。农闲的晚上拿出泡酒和烟叶还有柴火一点亮讲故事的人张嘴盘歌就像河水一样流进了年轻人的耳朵里。现在生活变化太快“勒拜”这种口传心授的传统断了不少古歌只能在回忆里响了。 正月十五大伙儿举着火把把五谷神请下山;到了十六再把各家的香灰装进“瘟船”里由老人点火推下山把瘟神送走这一年的疲惫也就跟着没了。麦贡山的最后一舞停了铁楼沟的“池哥昼”也缓缓落幕大家重新回到各自的生活里去就像火把烧完剩下的灰烬看着挺安静其实心里憋着一股劲等着下一次再爆燃。 青壮年大多跑去城里了只剩下老弱病残在家过年是难得的团圆时间——咂着杆泡酒唱着酒歌手拉着手跳火圈舞孩子们在人堆里钻来钻去学着“池哥”的步子走几天后人群散了山谷又恢复了平静城市里的白马小伙子脱了藏服说上一口汉话继续在外奔波酒喝到兴头上他们还是会举起杯子唱起那首既陌生又熟悉的酒歌——火塘边的记忆在异乡活了下来就像一条看不见的暗流终年都在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