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童年画上色彩,得靠西陈疃那片苹果花香。舅家就在这个村,离我家步行也就两三里。我五六岁的时候,最喜欢跟着妈走那条路去看姥爷家。其实西陈家不算多大,拢共才十几户,但因为出了一位烈士姥爷和三位有出息的舅舅,名气倒是挺大:大舅在外上班挣钱,二舅在部队是老八路,三舅就守在家里当党员。村里的老槐树都空心了还枝繁叶茂,村口的白杨树也长得挺直,可真正拴住我心的,还是二舅家院子里那棵大苹果树。那树干又粗又壮,枝叶横生着长过了院墙,像一把绿伞把天空遮得斑斑驳驳。我当时胆子也不小,踮起脚尖顺着树枝往上爬,一屁股坐在树杈上看风把叶子吹得哗啦响。那时候我觉得,这棵树就像是能带我去自由世界的梯子。 姥爷的祠堂在村子西边,是把老庙改的。祠堂外墙围得严实,墙里面的银杏长得老高,树梢都能碰到天了。侧柏也挤在一起往外探脑袋,就像好多好奇的眼睛在张望。可我不敢进去看,总觉着那里藏着些我不懂也不敢问的事儿。有一天中午我自己跑出去玩,推开那扇用石头垒起来的“大门”——其实也就是两块大石头叠起来的而已。北边小路上有个跟我差不多大的男孩慢慢走过来了,他眨巴着大眼睛瞅着我。我们俩立马成了朋友,逮蚂蚁、玩泥巴、扔石子地闹个不停,笑声在胡同里来回荡着。直到大人喊吃饭了,我们才舍不得分开。后来我才知道他姓胡,就住在我舅家后面那一排屋子里头。但从那以后就再没见过他了。 那段日子像是印在脑子里的印子一样,回想起的时候就好像在做梦似的,鼻子里总飘着苹果花的甜味儿。现在我去西陈疃的次数少了好多,但每次开车路过都忍不住抬头看一眼——那棵苹果树还在那儿呢,只是长得更粗更壮了。冬天过了春天来,苹果花照样开得热闹,一朵朵粉嘟嘟的就像我小时候写给未来的信笺。我站在马路边上,风吹着花香钻进鼻子里,也把那些回不去的时光给吹了起来:树杈上的笑声、祠堂外的神秘、石门前的玩伴……所有的故事都被时间锁在了那棵苹果树里面。如今我再开车路过西陈疃的时候,大树还是伸着枝桠去接每一个路过的人。它一句话也不说,却用满树的花告诉我:童年其实一直都在身边呢。它换了个样儿接着长——就在我每次深深吸气的时候,就在每一朵苹果花落下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