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咱们聊个老古董的故事,故事的主角是欧阳修还有他的朋友石曼卿。时间拨回到治平四年七月,河南永城县太清乡有个荒凉的坟头突然热闹起来。尚书都省令史李敭带着清酒果品,替远在亳州知州的欧阳修,去祭拜了一场迟到了二十六年的故人。墓前没立碑,只有野藤、鬼火还有牧童的笛声。可欧阳修在祭文里,硬是把石曼卿重新点亮,说他是“金玉之精”,还变成了“九茎灵芝”。这篇祭文一共写了三段,讲的就是名字、身形还有名字,绕成了一个圈。第一段用了《淮南子》和《尸子》里的话,给曼卿发了张“天神通行证”。欧阳修觉得,皮肉终归化成灰,只有留在人心里的名字,才能跟日月一样长久。所以他把“名”字押在韵脚上,让声音冷冰冰的,但听得很有分量。第二段描写的是荒冢旁边松树的风声。那地方荒得吓人,荆棘丛生,鬼火乱晃,还有牧童砍柴的歌和鸟的叫声混在一起。欧阳修用“不然,生长松之千尺,产灵芝而九茎”来对比,再补上一句“奈何荒烟野蔓”,把世道兴衰写得血肉模糊。第三段讲的是欧阳修自己觉得有点惭愧,止不住眼泪。他说自己明明知道会这样,还是忍不住哭了。因为圣人能把喜怒哀乐都忘了,他做不到。最后他用“尚飨”这一声叹息收了尾。为啥千年之后咱们还被这篇文章吸引呢?第一是因为它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调子。全文几乎都用“卿”“英”“灵”这些字押韵,声调特别凄惨,旋律悲伤得让人觉得听了之后心里发紧。句子长的短的交错着用,有紧有松的节奏把握得很好。第二是节奏上像哭着又叹气一样。每段都用“呜呼曼卿”开头,像骚体诗又像赋文。第一段许他名垂后世,第二段为他死难过,第三段自己抒发感情。储欣《六一居士全集录》里评价说这文章情意缠绵凄楚,带点俗气的味道。正因为这点俗气让我们千年后的人也被打动了。第三就是欧阳修老爱用同一个字结尾。《祭尹师鲁文》里三次“嗟乎师鲁”;《泷冈阡表》里那句“吾不能教汝,此汝父之志也”反反复复出现;《六一居士传》最后还“宜去一也”“宜去二也”……他喜欢用同字收尾,形成一种回环往复的唱叹感,读起来让人反复回味。要把祭文写进心里呢?除了讲名字、身形还有名字这层意思外,还有第三层深意。第一层是关于曼卿的“奇节”和“不磨”。曼卿叫石延年,字曼卿,幽州人。他爷爷带着全家南渡归宋以后在宋州安家落户了。幽燕那一带的彪悍风俗养出了他豪爽特别的气质。读书不钻牛角尖儿,就喜欢仰慕古人那些奇特的节操和伟大的行为。考了四次进士都没过就开始喝酒放纵自己了;但判断天下是非善恶的时候心里还是有自己的一套尺子的。第二层是荒冢和“金玉之精”的对比。欧阳修想曼卿埋在地下的身子......应该不会烂成土渣变成稀泥吧?反倒是变成了金玉那样的精华。再看看现实中的景象却是“荒烟野蔓、荆棘纵横”。冷热两种情景一对比,世道的兴衰无常就被写成了我们能看见的荒凉画面。第三层是二十六年之后还念念不忘要祭的执念。治平四年的时候离曼卿死都已经二十六年了。欧阳修觉得还是“不够”——不够让名字在时间里扎下根来。于是他连夜赶写了祭文,把迟到的泪水变成了永恒的名字;让后人读的时候还能听见那声“呜呼曼卿”。 各家评论家对这篇文章的看法都差不多: 茅坤《唐宋八大家文钞》卷三十一说它是“凄清逸调”;吴楚材、吴调侯《古文观止》卷十说篇中三次提曼卿......文章也写得气势磅礴;高步瀛《唐宋文举要》甲编卷六觉得这种文章......要是学不好容易变成俗气的艳文。不管怎么说大家都承认这篇祭文把“盛衰”写成了看得见的视觉冲击。 最后咱们再看看曼卿生平简表(节选): 从幽燕到宋州:年轻的时候考进士没考上皇帝赏了个小官给养着;他开始不肯去干活儿,“我妈老了我还去选官吗?”张文节说了一句他才肯去上任;到金乡县做官的时候留下了好名声;后来丁母忧(母亲去世)守孝期满后又去通判永静军去了。 上书十事:那时候契丹跟咱关系好、夏竦在那儿养兵几十年了大家都相安无事;曼卿写了十条建议上去朝廷没理他;元昊造反了朝廷才想起他那些话把他召回来用了河北河东陕西的老百姓凑成几十万乡兵准备打仗;他去河东当使者“称旨”(符合心意)皇帝给了他红衣服和银鱼;可是这时候他的病已经很重了。 最后一战:听说边上的将军要用乡兵去打仗曼卿笑着说:“这顶多算得到我的一点点皮毛。”他提出要招募那些敢死的人来做士兵就都能打赢;天子正想把他的才能都用出来的时候......“而且他也已经病得很严重了。” 病床上的笑容里藏着最后一点傲气;三十七天后葬在了太清老家先人的坟地里。 欧阳修写墓碑说:“他宁愿混日子显得高深莫测......这就是他的命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