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海现代文学史的这片天空里,大家常把张若谷、邵洵美和周瘦鹃这三位的名字和咖啡馆连在一起。张若谷借着《珈琲座谈》的栏目把沙龙风气吹开,邵洵美在咖啡馆里编织起文艺圈子,周瘦鹃则在咖啡的氤氲香气里捕捉都市里的情绪。可真正把咖啡融进生命里的那个人,却一直藏在历史的后面。他就是三四十年代在上海文坛特别活跃的陈蝶衣。最近咱们仔细翻了翻民国时期的旧报纸,发现这位同时搞专栏、写歌词、做报人的文化多面手,跟咖啡还真是有很深的缘分。 这缘分不光体现在他自己说的“每天下午在咖啡馆待上三小时”的习惯上,更能从三个方面看出来:是把喝咖啡当日常仪式,是把做生意和家国情怀结合起来,也是把写文章当成专门的事儿去钻研。1944年前后,上海还在日本占领之下。陈蝶衣就在福州路开了家叫“大中华咖啡馆”的店。在那殖民统治的缝隙里,这个挂着“中华”招牌的地方,不仅给了人咖啡因提神,还成了悄悄抵抗的符号。有学者说,这是知识分子在没有多少地方活动的情况下,保持文化血脉的聪明办法。 真正让他变成“咖啡大王”的功劳,还是他在1940到1949年间写的那二十多篇关于咖啡的专栏文章。这些文章散落在《铁报》《导报》《大上海报》等报纸上。从写南京咖啡馆的空间体验,到谈CPC咖啡的品牌观察;从思考咖啡馆的结局,到记录游击式喝咖啡的策略;陈蝶衣把民国时期最系统的咖啡文化全给写出来了。这些文字既切切实实记录了个人的生活历史,又是我们观察战时上海社会变化的多面镜子。 比如1943年发在《大上海报》上的《喝咖啡》这篇文章里,他用幽默的笔调纠正市民喝法:“小勺子只用来调和糖块,拿住杯子直接喝才合西方礼仪,不然就成了‘洋盘’了。”这种对生活细节的翻译不但让西式消费不那么陌生了,在殖民的环境下也确定了本地的文化主体性。所谓“洋盘”的告诫其实就是海派文化创造性吸纳外来东西的生动例子。 到了1947年年底写的《游击喝咖啡》里就记录了通货膨胀中的文人是怎么过日子的。当国际饭店一杯咖啡要三万元的时候,陈蝶衣就去找西青、光明这些便宜的店喝。他把这种行动戏称为“游击战”。文中“眼药可榻”(也就是大饱眼福)的上海话俏皮话和“庇寒所”的实用想法交织在一起,勾画出知识分子在经济困难时还能保住精神生活的劲儿。这种在贵店和平价店之间走的行为正好是战后上海社会阶层流动和文化混杂的一个小缩影。 还有《男耕女织》(1947年)里画的那幅咖啡馆日常生活图:丈夫在那儿写文章呢,妻子在那儿织绒线呢,咖啡杯边上飘着雾气。陈蝶衣把这场景称为“文友某先生”的家。很可能这就是他自己的写照。在时局动荡的时候,咖啡馆变成了临时书房和客厅的延伸空间。 陈蝶衣写咖啡文章特别的地方在于他有双重意识:既能敏锐抓住文化符号的意思,又很清醒自己在什么位置上。比如在《招牌字》(1944年)里他就谢绝给杂志社题招牌字了。他自嘲说书法只够写写扇子。要是题招牌恐怕大家都会砍了它的招牌吧。这种幽默的反省与其说是他谦虚书法没那么好,不如说是他清醒地知道文化人做商业跨界的界限在哪。 从日常吃饭到写文章的主题,从做生意到文化观察;陈蝶衣的咖啡人生就像三棱镜一样能照出战争年代知识分子的生存办法、文化选择还有精神坚守。现在拿铁和卡布奇诺都成了城市的标配了。回头看看这位“咖啡大王”留在旧报纸上的字儿;不仅是在打捞一段文化记忆;更是在问物质怎么塑造精神生活;日常消费怎么承载文化认同。那些飘落在时光里的咖啡絮语最后凑成了一部特殊的城市文化编年史——就在杯盏举起放下的时候;记录下了一个时代的味道和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