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丰子恺先生讲得对极了。那"春"字念起来就觉得很顺耳,不像别的字那么生硬。 翻翻词选,"春"字几乎每页都有。 大家听多了,一提起这个字,心里也不由得跟着高兴起来。就算心里没底,嘴巴上也会附和着说好。 就是这发音和样子本身就讨人喜欢。 一想到有个叫"丽华"的姑娘,就觉得肯定是个大美人。 其实呀,早春真没那么好。 我算活到了三十几岁,现在回忆起来,只有暮春往后的日子才让人舒服。 还在过着阳历的3月呢,路上还飘着雪花呢,梅花也不过是带了点雪在开。 这哪是真的春天?全是精神上的把戏。 大家缩在屋里取暖,不敢出门看那枯枝一样的梅花。 到了惊蛰一过,时间已经过半了。 住在大城市的朋友一定以为咱们乡下这时候美如画了。 其实我们才难受呢!气温一会儿三十二度一会儿六十二度的上下乱窜。 天气也是忽晴忽雨的。 出门走两步鞋子就带满了泥。 古人说的"小楼一夜听春雨"其实没啥听头。 反而不如城市里收音机里的音乐花样多呢。 天天愁寒、愁暖、愁风、愁雨的,简直是三分春色二分愁。 真正能看见的景色,也就是天气冷热变化明显、一会儿天晴一会儿下雨这些。 至于那"红杏枝头春意闹",在咱们这穷乡僻壤根本看不见。 即使看见了也看不清是咋回事。 所以啊,春天带来的快乐很少藏着掖着的;带来的不快却多且很实在。 诗人词人们都写过"春寒""春困"这些词儿呢。 就算再往后等个把月到了清明那天也未必见得阳光明媚。 要是又下雨的话,路上的行人都得"断魂"了。 所以说这"春"不过是个虚名罢了。 真正让人快乐的是暮春以后的日子。 气候稳定下来了,冬天的影响全没了。 古人说"杜宇一声春去",好像只有等到暮春时节才有真的绿色山野看得到。 我觉得自然界最有气势的还是青草和白雪。 那画家画雪景时肯定也是大手笔。 那种点染法跟塞尚的风景画很像。 而绿草连天的景色更是平和又大公无私的。 草哪里都能长出来不挑地方。 那些花儿往往被关在院子里才让人看。 而草则是广大的绿野让大家随便欣赏。 那时候山野里到处是枯草难看死了。 必须等到暮春枯草全没了才有真的青山绿野出现。 西洋人把这时期叫做May呢。 May这个词本来就是青春、盛年的意思。 西洋人觉得一年中的May就像人生的青春时期是最快乐的时光。 西洋的"May-queen"、"May-pole"、"May-games"就是他们的娱乐活动。 不过咱们中国人不这么想啊。 咱们把这个时候叫做暮春是时候留春、送春了呢。 就是感慨、悲伤、流泪的时候哪里还有快乐? 咱们中国人觉得真正快乐的时候是"绿柳才黄半未匀"的时候就是忽晴忽雨、最难受的时候。 虽然实际生活上不舒服但心里头看着花花草草发芽挺开心的。 所以西洋的"May"相当于东洋的"春"。 这两个字念起来都好听样子也很美。 不过May是物质的实利的而"春"是精神的艺术的东西文化差别就在这儿吧。 一九三四年三月十二日夜十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