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常听大人说,"二月清明老了榆",意思是说这吃食要是赶不上时间就不行了。所以每到那个季节,村里的孩子都会守在老榆树下,盼着春风把那一串串像翡翠一样的榆钱催熟。后来上了班路过历山路,在小超市门口看见一堆人围着看,农村妇女用塑料袋装着新鲜嫩绿的榆钱,说是十元一兜,最多一斤。我在心里算了算,同样花十块钱,能买二斤多鸡蛋呢,这榆钱简直成了"奢侈品"。 那时候在北方农村,房前屋后、田埂地头到处都是粗壮的榆树。春风一吹,树枝上就冒出小黑点,变成紫红色的芽孢挂在树上。再过几天芽孢裂开,吐出嫩绿的"舌头",榆钱儿就正式长出来了。小拇指盖大小的一簇簇,压得枝条弯弯的。为了摘这些榆钱,我们这些小孩是真下功夫啊。有爬梯子的,有扛竹竿的,用钩子一钩,一串串嫩绿的叶子就哗啦啦落进篮筐里。风一吹,那股香味顺着瓦缝飘进厨房,妈妈就笑眯眯地说:"今晚蒸榆钱窝头。" 做法看着简单却很讲究。先要挑去紫花苞、小虫子,用清水反复冲洗干净。沥干水分后拌上葱花、盐和花椒面,再裹进发酵好的杂面里捏成窝头。大火蒸二十分钟出来以后满屋都是清甜混着蒜香。掰开窝头一看,翠绿的榆钱像星星一样嵌在金黄面团里。蘸点胡萝卜辣椒泥吃一口,那种野性的清甜直接冲到喉咙里。 后来日子好过了,白面替换杂粮也常吃窝头,但那种"野"香怎么也找不到了。村子里的老榆树越来越少,院子里的那棵早就被砍了当柴烧。父母鬓角也染霜了,童年的事像尘土一样蒙在心里。现在再闻到街角那股清甜香味,十块钱一小兜的榆钱就像绿色的邮票把我往回寄——寄不回村屋的炊烟,也寄不回父母喊我回家的声音。 榆钱还在每年的春风里萌发呢。吃的人多了,肯自己爬树捋榆钱的孩子却少了。那一抹绿色其实是在提醒我们:乡愁不过是把记忆里的甜味重新嚼一遍;岁月就是把鲜嫩变成粗糙,再把粗糙磨成温柔。当年在城市绿化中没人待见的榆树现在成了稀罕物。老农民用来充饥的东西现在变成了城里人餐桌上的时令噱头。只有少部分人还记得当年爬树捋榆钱的日子——那时候觉得这就是饭有着落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