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宋嘉泰年间,梁楷做了画院待诏,可他很快就把官服里的金带挂到墙上,直接辞职走人了,整天醉醺醺地在花丛里睡觉。这位“梁风子”留下的画作里,无论是画佛像还是道人的衣纹,都用一种叫“折芦描”的笔法,线条尖尖细细的,看起来断了但感觉气还是连着。后来很多大画家像颜辉、徐渭、黄慎还有任伯年,都是从他这儿学到的招数。 现在就拿《秋柳双鸦图》来说事儿吧,虽然这幅画只有巴掌大点的24.7厘米乘25.7厘米,却硬是把王维诗里“月出惊山鸟”的那个静与惊的感觉全给装进去了。画面上其实看不到秋柳和双鸦的影子,全靠一截断了的枯枝还有两枚在半空飞的乌影来凑数。那月光照在故宫那暖黄的灯光下,山和月好像真就在眼前了。 再看他画画的手法,梁楷先用浓墨重笔把枯树干砍出来,接着拿细如游丝的渴笔勾出枝条;叶子掉光了后,枝梢变得硬邦邦的,像铁钩一样指向天空。两只乌鸦一上一下的,右边翅膀往下冲、左边翅膀往上扬,就像墨点子被月光弹起来了一样;身子和头被浓墨点了一下,翅膀是淡墨晕染开的,肚子上轻轻敷了点白粉,看着黑得发亮。画家没画眼珠,可我们还是能听见“嘎—嘎—”的声音响在耳边。 画面构图上也很讲究平衡和呼吸。枯柳从下面猛的冒出来,把画分成左右两半各蹲一只鸟;乍一看两边挺匀衡的。可细看枝条交叉的方向、鸟儿飞的弧线全不一样;于是动中藏着静,静里又藏着险。画里全是圆溜溜的弧线和云雾般的晕染,连空气好像都跟着柳条一起在抖。 减笔的高妙在于把山水放进了花鸟里。树干是浓墨、枝条是淡墨、飞白的地方像是雾气;乌鸦用点睛之笔就成了势头。看着好像没画几笔,实际上留了很多空白让月色透进来;空白的地方再晕点薄云;虽然山水没出现,但我们的想象却被带得更远了。 另一幅藏在故宫的《疏柳寒鸦图》尺寸稍微大点。枯枝像是铁钩钉在天空里的样子;四只寒鸦有的在啄食、有的在抬头看、有的还在飞来的路上。最妙的是雾气的分界——有两只鸟在雾外头、另外两只藏在雾里头;动静之间形成一条看不见的“S”形曲线。你顺着这条曲线走过去,四只鸟的势头就在想象里汇到了一块儿——那就是这幅画的“心”,也是时间停下来的地方。 画面里的积墨和飞白、浓重的地方和淡远的地方就在方寸之间打架;就像一首被冬风吹皱了的绝句一样。 回到这两幅小景的画面上其实没什么大道理说的;是让我们在枯枝和飞鸦之间重新看到了月光。 梁楷把诗意拆成了最简单的符号;再让这些符号自己发声——所以审美不再是被动地看了;而是跟古人一块儿听鸟鸣、听冬枝断、听月光落到纸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