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叫王明国的爷爷,在他生命快走到头的时候,咱们家是个把家族人员全都凑齐的最后时刻。那天,我妈打电话说爷爷病情严重,我急得把要飞无锡的机票退了,改签到阜阳的高铁上。我姐姐先到了六小时,我劝她在市里待一晚。毕竟是世道不同了,夜里一个姑娘家回家,咱不能太不放心。回到家的时候,屋里黑压压的全是人:伯父、老爸、叔叔们围着他,还有大姑、大哥、堂姐这些远房亲戚都赶过来了。要不是这场病,很多人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同一桌吃饭。 爷爷他这一辈子是真不容易,小时候正赶上鬼子打仗,饭都吃不饱。他经常讲小时候去粪坑里捞剩饭的事儿,说那时候有人实在饿极了,把粪坑里的剩饭捞出来洗洗再吃。我听了都觉得恐怖,他说起来倒是很轻松。后来到了 1958 年,他又被大跃进卷进去,还是吃不饱。好在爷爷是个老实人,靠着名声才在那个年代活下来。 小时候我就爱偷拿家里的鸡蛋换辣条吃。爷爷农闲的时候喜欢去鱼塘摸鱼,回家就给我们做土豆豆角炖鸡。那时候条件不好,炖出来的菜看着粗糙,但那个味儿真好闻。我拿鸡蛋换的辣条虽然不贵一毛钱两根,不过那时候是我们眼里的美味。现在回想起来,其实那是爷爷对我们的疼爱和无奈——鸡都是他辛辛苦苦攒下的营养品,我却用来换了短暂的满足感。 我以前总是想着等自己有钱了,一定要带爷爷去大城市看看火车、高楼大厦、吃麦当劳。可是命运根本不给我机会。爷爷生病的时候我翻遍了病例本,朋友医生在微信上帮我远程指导止疼方案——原来孝顺有时候只能隔着屏幕去做。 大伯守灵累病了,堂哥堂妹们轮班帮忙照顾他。有一位大姑一推门进来就大哭起来:“我既哭你爹,也哭我自己。”悲伤从来不是单选题,总是把一家人都卷进去。夜里我们围着炉子煮茶聊天,说起爷爷年轻时候怎么逮鱼、怎么招待客人、怎么把五叔培养成厨师——烟火气里藏着一位父亲的全部温柔和野心。 竹子还是爷爷当年种下的那片竹林,风吹过沙沙作响像是最后的摇篮曲。我跪在爷爷灵前把想说的话都咽下去:“爷爷再见了。愿那边也有鱼塘、辣条、还有不用交钱的医院;愿你不再弯腰插秧、不再数星星等天亮。我们记得你,你就永远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