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那个夏天,我刚满十岁。那天乡政府的“收音机下乡队”把个灰扑扑的大家伙抬进了村里。那家伙比现在的微波炉还大,身子连着电池箱,里面塞满了干电池。大家伙一进村,国家干部就马上过来把它给弄响了。大家伙最后被搬到了段补元家的空窑洞里。那天正好有几个小伙子扛来两根长竹竿和十几米铜线。他们把铜线绑在竹竿上,中间再接一根引线垂到院子里。铜线被风吹得呼呼响,我们围着看了好久。接着干部把收音机摆在桌子上,电池排得整整齐齐。手指轻轻一拧,机器就发出了细微的嘶嘶声。大家伙突然发出声音,我们都吓了一跳。大人也跑过来听,院子里瞬间挤得满满的。小孩子们挤不进去,只能踮起脚尖往里面张望。声音开始变化了,先是播音员在说话,然后是晋剧开唱。山西梆子一响,老人们就蹲成一圈眯起眼睛听着。大家都觉得这玩意真神奇,有人开玩笑说匣子里是不是住着小人儿。我们就相信里面藏了个小人国,每天都守在窑洞外面等着看。晚上灯一亮,我们就想看到玻璃小人儿跑出来。可惜夜幕一降下来,干部就把机器锁进了窑洞里面。过了几天干部调试机器的时候盖子意外开了一下。我弯着腰往里面看:一排排玻璃管亮得晃眼,还有好多瓶瓶罐罐反射着阳光。那一刻我明白了——原来匣子里真的没有人啊!后来老师告诉我那些是电子管。收音机在村里待了七天后被拉走了。那天大家都围着它议论纷纷:老人觉得值几千块钱;小孩却说那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每天傍晚大人都散去了,我们还守在篱笆外面听最后一曲《走西口》,直到驴车把机器拉走为止。驴车走远后空窑就恢复平静了。两根竹竿孤零零地立在窑顶上晃悠着。收音机虽然走了但却把外面的世界留在了每个孩子心里——原来铁匣子能装下整个世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