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曲是中国戏曲史上承前启后的重要剧种,被誉为“百戏之祖”。
在当下文艺市场选择多元、观众审美更趋细分的背景下,如何让古老的昆曲持续被看见、被理解、被喜爱,是行业共同面对的现实课题。
上海大剧院上演的“伶歌三叠”第二季昆剧专场,以集中呈现经典折子与青年演员的舞台完成度,为这一课题提供了具有观察价值的样本。
从演出设置看,本次专场以“三天四角”的强度贯穿文戏与武戏气质,既强调经典文本的可读性,也凸显演员在行当与人物气韵之间的转换能力。
首场以《玉簪记》开篇,陈妙常由清修之境转入凡心初动,情绪由克制走向明朗,舞台气氛轻盈而不失雅正。
韩宜珈在人物心理的层层递进中,处理了“静中见动、柔中有骨”的闺门旦质感,并与胡维露饰演的潘必正形成有效对手关系,使古典爱情故事呈现出“笑中有情、情中有礼”的审美格调,现场反响热烈。
次日《牡丹亭》推进到更为浓烈的情感深处。
杜丽娘的“寻梦”“离魂”等段落,是昆曲表演与文学意蕴高度交汇之处,要求演员在气息、腔韵、身段与情绪控制之间保持精密平衡。
韩宜珈在唱腔的婉转回旋中,强调人物由“情起”到“情深”再到“以情破界”的逻辑线,使观众在熟悉的经典语境里获得新的感受。
有不少观众在此前兰心大戏院观演后再度购票“二刷”,反映出优质演出在城市文化消费中具有持续吸引力,也折射出昆曲观众群体正在形成更稳定的“复看机制”。
第三天的《题曲》《刺虎》则进一步拓展了人物类型与舞台气质。
《题曲》中乔小青的顾影自怜,重在细腻与含蓄,考验“以少胜多”的内在表达;《刺虎》中费贞娥的刚烈忠义,则更强调力量、速度与情感爆发力,呈现昆曲在文武兼备、刚柔相济方面的传统优势。
四个角色在同一演员的连续呈现下,形成从“清雅”到“峻烈”的审美梯度,强化了观众对昆曲“以曲写情、以形传神”的整体认识。
追溯原因,这样的舞台效果,一方面源自经典剧目本身的恒久魅力。
昆曲文本以诗性见长,人物情感并非直线宣泄,而是在节制中积蓄,在回环中递进,适合在当代以更精细的审美方式重新被阅读。
另一方面,也与演出团队对“剧目组合”与“演员路径”的统筹有关:以不同风格的角色放在同一时间序列中呈现,既考验演员功底,也让观众在对比中体会行当之别、人物之别、气韵之别,从而提升观演的完整度与记忆度。
其影响不仅体现在票房与口碑,更在于对昆曲传播方式的启示。
当前传统戏曲传播常面临两类困境:一是“只见名段不见体系”,观众容易停留在片段欣赏;二是“只重稀缺不重常态”,精品演出难以形成持续供给。
本次专场以连续演出、角色对照、经典串联的方式,既让“看得懂”成为可能,也让“愿意再来”成为现实,为城市剧场与传统戏曲的常态化结合提供了可复制的经验。
面向未来,推动昆曲在更广阔人群中实现“从走近到走进”,仍需多方发力。
其一,要在坚持守正的基础上提升生产组织能力,围绕经典剧目建立可持续演出机制,减少“演一场算一场”的偶发性。
其二,要加强青年演员的系统培养与舞台锤炼,让“能演”走向“会演”“常演”,以稳定的专业水准扩大口碑外溢。
其三,剧场与院团可进一步优化观演服务与传播路径,通过导赏、讲解、幕后公开课等方式降低理解门槛,使传统审美与当代生活经验形成更多连接点。
其四,在内容表达上,应坚持以人物与情感为核心,避免将传统文化简单符号化,用真实、细致、可感的舞台生命打动观众。
从明清时期的厅堂氍毹到现代专业剧场,昆曲艺术始终在传承中寻求突破。
韩宜珈的"四角连演"不仅是对前辈艺术家"文武昆乱不挡"传统的致敬,更揭示了传统戏曲现代化的关键路径——在恪守本体美学的前提下,通过创造性转化赢得当代观众。
这种探索,正是文化自信在戏曲领域的具体实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