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大观园里这一阵子热闹得很,宝姑娘和黛姑娘动不动就凑在一起说话,她们都住在潇湘馆那边。就在湘云弄弄丢金麒麟的那一天,宝玉一脚把袭人踢伤了,把人家给踹吐血了。袭人平时胆小怕事,也没敢声张,生怕惊动了旁人或者让宝玉难堪。那天晚上宝玉没睡踏实,一直在那里给袭人守着,让她躺在自己平时睡觉的塌上。第二天一早,宝玉连脸都没顾得上洗,就亲自跑去请王济仁医生来诊治。他不仅忙着配药、贴膏药,还不让别人插手帮忙,一心想着要好好照顾袭人。这一脚可不得了,把袭人给踢成了“亲人”,怡红院里也只有袭人一个人能享受到这种家人般的疼爱。 那天黛玉说起话来总是带点淡淡的哀愁,她说人有聚就有散,这几句话把大家的心情都给弄凉了。黛玉喜欢那种花谢的时候的气氛,觉得比花开还要动人;可宝玉就不行了,他最怕的就是人散了添愁,总是希望花常开、人常聚。这俩人一个喜散一个喜聚,就像是磁铁的两极一样互吸又互斥。脂砚斋给他们写的评注也挺有意思的,说宝玉是“情不情”,黛玉是“情情”,一个是拿感情去感化别人的人,一个是拿感情困住自己的人,正好把他们的性格说清楚了。 晴雯撕扇子那场戏也挺有意思的。怡红院里头每天都乱糟糟的——袭人、碧浪、麝月她们个个都跟宝玉有过肌肤之亲的不清不楚的关系。唯独晴雯不一样,她在撕扇子之前先拉开了距离,说“怪热的,拉拉扯扯作什么!叫人来看见像什么!”这一句话把她的“清白”二字写得明明白白。后来她被赶出去了,宝玉半夜里偷偷跑去看她,晴雯躺在病榻上还笑着骂道“快出去”,他们俩之间除了爱恋之外再没有别的龌龊事儿。撕扇一笑可值千金呢! 到了端午节的时候,湘云又拖家带口地搬进贾府长住了。曹雪芹不用直接描写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光凭大家伙儿回忆起来的片段就能把她给拼凑出来:宝钗记得她穿宝玉的衣裳让老太太错认成宝玉;黛玉记得她披着大红猩猩毡斗篷弄得满身都是泥;就连迎春那个老实疙瘩都插话进来:“睡在被子里还咭咭呱呱的。”王夫人的一句话就更有意思了:“只怕如今好了。前日有人家来相看,眼见就有婆婆家了。”这一句话就把湘云的婚事、贾府的“官媒”制度还有王夫人对宝钗婚事的护持全都点出来了。 湘云跟翠缕讨论阴阳的时候挺有趣的,看着像小孩子在瞎胡闹呢,其实是在为金麒麟埋下伏笔。宝玉因为知道湘云有一只金麒麟,特意向张道士讨来一只“阳麒麟”天天贴身放着。清虚观打醮那天正下着大雨呢,宝玉慌慌张张地跑过去把金麒麟给弄丢了。翠缕和湘云捡到那东西一看,只见那玩意儿又大又有花纹图案的——正好是“公”麒麟。一只被视若性命的小金器偏偏在暗示姻缘的地方遗失了——就好像有人在暗中把湘云的未来给折弯了似的。 湘云捡到金麒麟之后也没什么反应,反倒是宝玉自己若有所失的样子。下回的回目写的是“因麒麟伏白首双星”,可真正伏下的却是“失而复不得”的苍凉感。下一回开头的时候宝玉还自嘲说“丢了印平常得很呢!要是丢了这个我就得死了!”话还没说完人就走远了。王夫人的一句话把湘云的婚事给敲定了下来——也把老太太想让湘云嫁给宝玉的念想给掐灭了——宝玉渐渐把湘云给“弄丢了”——就像把一只贴身戴的金麒麟遗落在蔷薇架下的大雨里一样——未来能不能“白首”——只剩下残红满地供人凭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