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有个地方叫雅安村,虽说它的名字得从宋理宗那会儿说起,但其实这村子也是经过好几百年才变成了今天的样子。早在宋理宗景定二年,也就是1262年的时候,吕氏家族的人就在这儿落脚了。当年的始祖吕汝霖是规叔公的玄孙,《龙山山居记》里就专门记了这段家族史。头一个建起来的房子叫“元通庵”,可惜现在已经改成敬老院了。“元通庵”这名字里头还有个特别的故事呢:祖璟公的儿子吕谅生病死在了东阳那边,把棺材运回来埋在龙头山底下的时候,因为石头地没土没法下葬,就发动了一千个人来填土成坟。大家搭了草棚守墓,后来干脆就把草棚改成了庵堂。“元通庵”是谐音变成了“下安”,等到抗战时期门牌干脆就写成了“雅安”,这个文雅的名字也就定下来了。《龙山山居记》的开头就说,“我们吕氏散居在这里的,梅墅那个最古老,龙山这边最兴旺。” 龙山夹在群峰中间,前面有个独秀峰拔地而起,后面被双溪给环抱起来。村子层层叠叠的,像是个匣子一样。下面还有个清澈的池子像镜子似的。万工塘就在这镜子正中间呢。树上的鸟叫、溪流的声音白天晚上都能听见。剡西人常说,“北边有小昆村,南边有雅安村”,说的都是梯屋村庄那种依山就势、层层递进的样子。城里人只知道梯田是用来种地的,其实梯屋跟它是一个道理:一个是用来住人,一个是用来耕种。雅安的梯屋从宋朝末年就成型了,到现在还是嵊州吕氏住得最多的地方——五百多户人家、一千多号人。以前全村没有其他姓的人,但这也是宗族记忆的底片。整个村子坐北朝南,有一条叫“馒头岭”的石路连着各家各户。地基全靠石头砌的坎墙一层层“抬”出来的平地;楼上的后门对着楼下的前门。“层层叠叠像梯子一样。”为了防止房子塌下来、让水流出去得顺畅,家家户户都得挖个“后坑”,雨水顺着这就流走了。 雨水汇聚到全村成一条石阴沟直接流进万工塘。低洼的地方先存着一半村子的水,满了就流进阴沟里。“不占一亩耕地却能保住大家平安。”小农经济虽然各自为政,但大家都默契地服从整体规划。这就是雅安村最让人佩服的地方。 万工塘本来是个十亩大的沼泽地,因为有了村子才把它给疏浚了。塘边最早有个公共建筑叫明禋堂家庙,这是嵊州吕氏的总祠堂,民国初年还兼做区乡学堂呢。站在高处往下看,黑瓦屋顶密密麻麻的。大家盖房子都往东边或者西边偏一点。 龙头山跟柏树墩最高的地方就是小时候放风筝的地方。村子里能叫水田的地方不多,大部分都是旱地坡地。村民们把比较平坦的地方叫“田坂”,最盼望的就是“下成蹊”。 土改证上写错成了“下陈溪”,但这并不妨碍它成了大家向往的坐标。盖新房也舍不得占耕地:劈石头坡、借石头当地基。方井头吕荣见就是从支坎头出来的老手艺匠后来成了象鼻水库的“土专家”。 万工塘经过馒头岭到方井头这条路是以前去长乐市的必经之路。路边有个路亭叫“横路廊”,梁上写着对联:“水复山重行行且止,迎鸿送燕纷纷然来”。当地人称这种写在梁上的楹联叫“梁联”。亭下面有36级长条石板铺成的台阶,明末清初就有了。 那时候还有两株老枫树合抱在一起遮着绿荫。可惜我出生得晚了点,只见过一棵三人合抱的老枫树。2005年7月23日这天忽然倒了下来,压坏了茶山和坎头。 树虽然倒了但风景还在呢。“36级台阶”到现在还是大家走路必经的风景坐标。 雅安村背靠独秀峰还有双溪的滋润;万工塘像面镜子照着天光云影。清妙秀异的气酝酿出了文武双全的人才:举人燮煌写尽了贵门山水的诗文;进士培廉举着百斤石臼掌管浙闽堤塘的工作。 老梯屋底层后墙开小门;夏天的时候摆长凳搁木板;“石头缝里吹凉风”;有人往里面塞泥土种花种药;有人挖小井打水洗手洗脸。铁皮喇叭曾是广播政策的“神器”:在龙头山或柏树墩一喊;“土改—合作化—人民公社”的声音顺着坎墙缝隙传遍全村;耳灵的小孩再跑去告诉后宅那边的邻居。 梯屋让信息像风一样钻进石缝;也让生活有了互相帮忙的温度。今天的新房越盖越高——三层、四层、五层;钢筋水泥盖的房子还是照着老样子盖:先砌坎头、再挖后坑、后坑连着阴沟、阴沟通向万工塘。 梯屋不是标本而是活着的农耕文明教科书;它教我们怎样在石头跟云雾之间把日子过得像诗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