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秋天,复旦大学那边举办了古籍藏家的聚会,最后给大家弄了个论文集,叫《国际藏书家古籍收藏与保护研讨会论文集及珍本图录》。你知道吧,在那个图录里,有个清末的单页《逐卖洋板夹带书贾檄文》,上面没啥特别的东西,就是一张纸躺着不动。不过这张纸可厉害了,它像一根钉子一样,直接钉在印刷史的痛点上。 这张“檄文”没有作者的名字,就在京城的暗处传了开来,感觉跟《水浒传》里那种无头帖子似的。这篇檄文把矛头指向卖“洋板夹带”的书商,理由听起来还挺冠冕堂皇:维护圣谕祖训,拔除作弊恶习。但其实它就是看洋板太赚钱了,想抢生意。要是真想读书的人干的话,干嘛只盯着洋板不放呢?答案很明显,这就是同行之间的互相攻击。 你知道洋板到底抢了谁的生意吗?那篇檄文里有一句话:方寸之纸,可印数篇;数寸之函,约文二万。石印、铅印都是用机器生产的,成本低到雕版都追不上。19世纪下半叶,石印、铅印带着工业红利进入中国,没多少年就把雕版和木活字挤到角落里去了。利润最大的举业书市场第一个遭殃。光绪三年(1877)六月,《申报》馆用铅字推出《文苑菁华》,卖了四万部没多久就卖光了;次年三月点石斋石印的《康熙字典》再刷六万部。你想啊那时候刚好是考试季,每个举子北上都得买五六部自用或者送人做礼物。这让点石斋一下子赚翻了,后来各地的石印局也纷纷兴起。鸿文书局专门印《五经汇解》《大题文府》这些书,也火得不行。 你说说这时候雕版还有啥优势呢?不用建厂买机器嘛几个匠人几片版材就能开工了,版片还能留着以后用,再加上大家习惯了这个审美。不过一旦碰到“成本+效率”这两个敏感词就不行了。为了活下去雕版业也开始搞了。提高刻字精度啊清代钱庄票号用黄杨木刻小号字防伪每天只刻七个字;王凤甲为美国传教士姜别利赶工还是比不过石印照相制版那么方便缩小字体。 严复那本书出版半年内就有五种盗版你知道不?其中两种还是雕版翻刻的呢但还是比真正的洋版贵得要命就是垂死挣扎罢了。等翻刻也没法搞了那这张“檄文”就成了最后的武器借着“维护祖训”的名义把洋板赶走呗。可是考场规矩不严了夹带反而更方便了“禁网渐宽”反而成了石印小书的护身符。 从1877到1903才二十多年手工就让位给机器了。雕版书商散发檄文、提高刻工、翻刻洋版……所有的抗争都挡不住历史的车轮。那张被收进珍本图录的单页檄文最后只能变成印刷史博物馆里的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