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在出租车上碰见了个熟人,抬头一看居然是服装厂的女同事小李。车子刚动,我们俩就异口同声地叫出了对方的名字。虽说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几道皱纹,但看着还是那么娇小、精神头足。小李家底子挺薄,她爸是六十年代初下放到农村的知青。本来政策一直没松动过,结果她爸索性把回城这事给咽回肚子里了,带着遗憾过起了日子。 小李上面还有俩哥哥和俩姐姐,家里孩子多就得早早辍学干活。不过二哥有点志气,初中毕业跑去姑姑家学裁剪,在店里吃住了三年,学会一件新款衣服就写信报喜。他是第一个混出头的,靠着手艺在城里开了小铺子赚了第一桶金。等到八十年代中期大厂开得满地都是的时候,手工作坊被冲击得七零八落,二哥的小店也没撑住。好在他手艺稳当,当时的厂长是他的老客户,就把他招进厂里当打板师傅。 那时候厂里订单多但没人干活,厂长想让亲戚来帮忙还免费培训。结果五兄妹连夜收拾东西进城了:小李和二姐去学车,大姐改学烫工,大嫂学不会机器就在大厅扫地搬行李。大哥和姐夫当搬运工把布扛进扛出。一家人住在破出租屋里,根本没想过过年回家的事,只想着开春再接着干。 头两年订单不稳定,大家就像候鸟一样全年都在奔波。老楼没电梯,布匹全靠人工扛。大哥大李就是扛布的主力军。没事的时候别人赌钱打牌,他就在家里帮老婆打扫卫生;老婆没班加的时候他就看着别人赌钱,自己绝不动手掺和。十平米的城中村小屋塞了四张床和一张沙发,四口人挤在里头过日子。为了省钱一周只买一次打折菜,逢年过节才舍得割半斤肉给孩子吃。 五年下来大李攒够了首付钱。九十年代中期银行不给私企员工贷款买房只能全款付款。五兄妹东拼西凑终于让大李拿到了新房钥匙。那天大伙儿举着锅碗瓢盆搬进毛坯房请客吃饭——这是他们在城里打拼八年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觉。 二十一世纪初厂子经营不善倒闭了,五家人被迫转场寻找新出路:小李夫妻开出租车;大哥大姐进新服装厂;二姐做水果批发生意;二哥还守着服装圈干老本行。当年父亲没能实现的回城梦在儿女们手里被拆分成了五份不同的答案。 从下放遗孤变成城市居民,从肩扛布匹变成手握钥匙钥匙,五兄妹用最俭朴的生活方式和最勤勉的努力写下了一句话:只要肯勤劳肯干天下就没有难办的事;只要一偷懒世间万事就都办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