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川俊太郎的《活着》

谷川俊太郎(1931—),东京都立丰多摩高校出身,爸爸谷川彻三是个响当当的哲学家。二十一岁那年,他把诗集《二十亿光年的孤独》揣在兜里闯进了文坛,“宇宙诗人”的名号这就有了。往后这六十多年里,他一口气出了七十多本诗集,讲的话题总是离不开“生命”“生活”还有“人性”。等到年纪大了,他的句子写得越发简洁、干净、纯粹,像被禅宗给洗了一样,在静静的地方透出东方那种特别的智慧。在战后起来的日本当代诗人里头,大家都叫他“现代诗歌的带头大哥”。 谷川俊太郎写的《活着》,是把“此刻”写到极致的一首长诗。他说所谓现在还活着,就是感觉到口渴,就是树枝缝里漏下来的阳光,就是突然响起的一支曲子,就是打了个喷嚏,或者是牵着你手的那个动作。诗人把“活着”拆开成好几个抓得住的瞬间:生理上的口渴、眼睛看到的阳光、耳朵听到的旋律、鼻子闻到的喷嚏,还有手掌上的触觉。把这些碎片凑到一起,正好拼成一个“此刻”的万花筒。 活着不光有美好,还有坏的东西藏在后面。短裙子、天文馆、约翰·施特劳斯、毕加索、阿尔卑斯山这些好东西都在里头;同时还得提防着不好的东西。美和恶就像是一对双胞胎——裙摆飘起来的样子跟山峦那么大的地方在同一张画面里出现;旋律听起来让人开心,但也可能藏着伤痕。诗人提醒我们:吃东西的时候别忘了旁边还有阴影。 活着就是要敢哭敢生气,就是要自由。远处的狗叫了一声,地球在转圈圈,某个地方新的生命哭了出来,某个士兵受伤了,秋千摇啊摇,时间也在流走。哭和生气、狗叫和秋千摇荡、孩子啼哭还有士兵受伤这些事情都被拉进了同一秒钟里。这个“此刻”好像拥有了整个宇宙:有同情心也有大场面;有自己心里的情绪也有大家受的伤。时间不再是直直的一条线,而是一张乱七八糟交叉在一起的网。 所谓现在还活着,是鸟飞起来的样子,是海浪打来的样子,是蜗牛爬动的样子,是两个人相爱。还有你手心的温度。从阿尔卑斯山上的雪线一直到蜗牛壳上的黏液这种地方都写到了。诗人把眼光收得很小很小,却让生命啊、爱情啊、自由这些大题目在手指尖上悄悄长出来。最后落在“你的手温”这个细微的点上,小的东西和大的东西就温柔地抱在了一起。 谷川俊太郎的长诗看着好像很散,但其实偷偷合了日本古典短歌的路数:小巧、抒情、不讲故事、话题简单。要懂它得先弄明白短歌的四张脸。 和歌还有俳句常常只有三十个音(汉字加上假名),“字少意思多”是日本诗人的老规矩。它们装不下大故事的话,就只能把一瞬间的感觉写到顶——就像把钻石塞进薄片里一样。 日本古典诗歌不喜欢讲道理或者提供格言什么的“正确答案”。它们只负责把情绪给勾起来,就像中国用“比”和“兴”那样——借风景来说感情或者拿东西来比喻志向,从来不让诗歌变成讲道理的场地。 为了保持美感上的距离感,日本诗人故意把诗和现实拉开一条缝。他们写四季啊、刮风下雨啊、谈情说爱啊这些事,但从来不去把生活的塑料膜戳破。这样一来,写诗就变成了高级的语言游戏,也是最温柔的一种逃避现实的方法。 除了偶尔的俳谐稍微突破了一点规矩之外,日本短歌基本上把话题锁死在四季、风花雪月还有生死离别上面。看着像是限制住了人,其实是逼着诗人用一把刀子去雕不同的情绪——刀子越磨越锋利了话也就越写越细腻了。 谷川俊太郎的这首《活着》就像是一条时间的长河,把日本短歌的“四重基因”给缝在了一起:字少力大、不废话、不现实、只说简单的事。他用现代日语重新摆弄了一下古典的韵脚味道。让“此刻”变成了一个能喘气的宇宙——既能看见一只蜗牛慢慢爬又能看到地球自转那么大的事情。把书合上之后你就会明白:所谓禅意并不是跑去世界外面躲起来活着,而是在吵闹的地方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所谓生命哲学也不是那些高大上的课,而是口渴的时候喝上一杯水或者阳光照到手指头上那一瞬间的凉快劲儿。活在当下这一刻,就是活成了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