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左思把《招隐》这首曲子写出来后,其实这首曲子一直都在和我们隔空说话,它从远古一直响到现在。我现在想说说,同样是“招隐”,淮南小山写的那一篇和左思写的那一篇,到底有啥不一样。淮南小山的《招隐士》是用特别吓人的笔法来写的,他说那个山里到处都是虎啸猿啼,山石又深又险,专门为了把叫“王孙”的那个人喊回家。你看他笔下那景象,桂树成片、石头林立,猿猴和虎豹都在那里叫唤,简直就是恐怖片里的场景。最后那句“王孙兮归来”,就像SOS求救信号一样,震得人耳朵都疼。这首诗告诉咱们一个道理,再美的风景都比不上人心的孤独。 而左思的《招隐》完全不一样,他是直接拿山水当朋友邀着玩的。他沿着荒路往山里走,看见岩洞里没房子、丘地里有琴声,白云停在山坡上、红花照在树林里,他就觉得这地方不错,决定“投吾簪”,也就是把帽子扔了隐居下来。在左思看来,隐居不是逃跑,而是自己选了一条和世界保持距离的活法。他觉得不一定非要丝竹音乐才能好听,大自然的声音就是最好的伴奏;也不一定非要吃山珍海味才能吃饱,秋菊幽兰就是干粮;就算走路累了、足力烦恼也是一种浪漫。 后来有本叫《神奇秘谱》的书把左思的诗谱成了琴曲。右手弹的时候像泉水石头相撞的声音,左手按弦的时候像树木在低声说话。到了“石熘寒泉”那段儿,手指一滑划过琴弦,整个人都觉得凉飕飕的。后来又有别的琴家打谱弄出了第二版旋律,虽然有的地方激烈有的地方舒缓,但最后都离不开那句“归去来”。 再后来有个叫《重修真传琴谱》的书给古曲配了词,分成三幕来演:第一幕是酒伴诗徒在荒路上拄着拐杖走着,找渔父和樵夫聊天;第二幕是隐迹藏踪把篱笆破开、野菜煮熟吃;第三幕是云耕月钓把“冠冕”挂在茅屋上、把“丹砂”在玉炉里炼成药。 把这三段唱完你会发现,山已经不是背景板了,它变成了咱们并肩过日子的伙伴——弹琴、耕云、钓月。这时候名利只是一种开玩笑的话头而已。 现在咱们再听这首《招隐》,城市里的噪音就像退潮一样退回去了。左思诗里的“丘中有鸣琴”通过耳机连到咱们耳朵里;淮南小山那句“王孙游兮不归”也成了我对自己的疑问:到底要不要走?答案其实就在弹琴的指法里——慢慢拨动第三根弦、轻轻走过泛音的地方就像脚踩在松针上软绵绵的。 或许这首曲子最后招来的不是真隐士,而是咱们对另一种生活的无限遐想。这也提醒咱们:当世界太吵的时候,先在心里留出一座没人住的山来安顿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