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就是阴宅嘛,也是阳世间的灯塔。

说起故乡,对咱来说就是个抹不掉的烙印,那是心里永远记着的家。百度上写的啥“长期居住”,对我没啥感觉,毕竟我只有六岁那会儿在南阳市宛城区溧河乡詹庄村李岗待过。虽然时间短,但咱都认死理:只有走出去的人,才有故乡。户口虽然早就迁走了,可这事儿就像块胎记,晚上没事一碰,脑子里立马就会冒出爷爷抽烟、妈喊吃饭、爸丈量土地的那些老黄历。 那块地也有七十年的历史了。七十年前,那是爷爷和他爸用辛劳的汗水和眼泪种出来的私产。谁承想七十年后,产权折腾来折腾去,最后还是回到了咱们自家人手里。在咱这村里,坟茔就像家的屋顶。春天草发芽,夏天绿油油的,秋天金黄金黄的,冬天啥也没了,这四季换衣裳,也替咱们守着规矩:活着的时候别太显摆,死了也别太招摇。 上世纪五十年代那会儿挺乱的,老爷老奶和爷爷奶奶的坟头被平了种上菜。白菜萝卜种了好几茬,那块地好像时间暂停了似的,每一茬庄稼都在替先人呼吸。到了七十年代末,爸带着我们兄弟仨回了老家。玉才小叔、玉敏叔、渊歌老海哥这些堂兄弟都围拢过来,照着记忆和脚印比划了一圈,在棺材板上重新堆起了黄土丘。那一刻,坟茔算是活过来了,咱们家族这条链子也重新扣紧了。 以前没碑的时候,大伙儿只能靠脚印、靠记忆、靠风吹麦苗来认路。到了二〇〇二年清明前,兄弟们商量着要立碑。老爷刘万寿、老奶刘张氏、爷爷刘世昌、奶奶刘陈氏还有爹妈伯父伯母这四座碑立起来后,就像四根大桩子把散落的一家子给钉回土里去了。 立碑那天村里唱了三天大戏。锣鼓一敲声响起来,先辈们的名字头一回被后人齐声喊出来;戏文里的故事也被反反复复地唱了个遍。从那往后啊,后辈们只要抬头一看就能看见自己血脉的坐标了。 有了碑就有了牵肠挂肚的事儿。清明时候的香火气在麦苗垄里飘来飘去;农历十月初一的鞭炮在玉米秆里噼里啪啦响;年三十的香火又把希望给点着了——坟茔就是阴宅嘛,也是咱们阳世间的灯塔。 人生其实挺简单的:墓碑上就写一行名字而已。但为了争取这“地久天长”,大家拼尽了一辈子力气去争取。DNA在土里长着呢,咱们在外头守着就行。所谓乡愁嘛,其实就是一堆黄土把咱跟先人隔开了两头。 祖坟才是最最的故乡呢。它不在地图上那个犄角旮旯里划拉着;也不在户口本那个小本本上写着呢;而是在咱心里头装着呢;在每一次回头看的时候还在那儿待着呢。李岗的黄土一直闷声不吭地沉默着;但它替咱把所有问题都回答了:到底是哪来的人?到底是去哪儿?原来就只是那么一小块坟茔的距离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