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孝通先生已离开我们二十年,但其学术思想与人格魅力依然闪耀当代。近年来,学术界掀起重读费孝通的热潮,其著作多次重版。此现象的深层原因在于,费孝通先生将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上——以"志在富民"为理想——不为名刊虚名所累,而是不懈地为国家发展、人民福祉、社会治理建言献策。其学风、作风与文风为当代学人树立了崇高的学术典范。 长期以来,费孝通先生以社会学家、人类学家、民族学家的身份为人所知。其代表作《江村调查》《乡土中国》《生育制度》被奉为人文学术经典。他提出的"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理论为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形成提供了有力支撑。其创造的金句"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已成为当代文化表达的重要语汇。然而,费孝通先生在学术著作之外,还创作了大量风格独到、文学色彩浓郁的散文杂文,这一文学维度长期被学术光芒所掩盖。 人民文学出版社的这一发现与出版实践很重要。通过系统整理出版《费孝通散文》,并将其列入中国现当代名家散文典藏大系,使费孝通先生获得了新的身份认可——一位有底蕴、有温度的优秀散文家。陈平原、赵旭东、阎晶明、施战军、孙郁等知名学者与作家在出版座谈会上指出,这一出版实践不仅为读者从文学视角重新认识这位学术大家提供了独特视角,更为学者散文的出版提供了新的范式。 费孝通散文的独特魅力在于其深厚的学识与文学才情的完美结合。他对祖国的山川、草木、城镇、美食怀抱一往情深。他有一句名言"每个人都是一篇散文",这一理念贯穿其人物散文创作始终。文集中十余篇人物散文既涉及不凡的学者,也包括普通的乡民,他以理解之同情、宽容之接纳的态度将他们写成生动的人物形象。他将共情共识视为作文的至高境界,强调作者与读者之间应发生"互示、共识"的关系。 费孝通散文的题材来源极为丰富。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上知天文、下达地理,同时向人类学、社会学、民族学和经济学等多个领域开掘。题材如泉水般涌来,新知如百科全书般丰富,却能放得开、收得拢,形散而神凝。其散文不是精雕细琢之作,而是依照人物、景物、事物的本来样子,用平实活泼的语言轻松自如地将读者带入生产生活场景。鲜活的事例、生动的数据,兼具现实主义的真实性与写意手法的灵动性,特别能引发读者的亲近感。 费孝通散文的思想深度与高度令人瞩目。他用"神游冥想"形容深度思考,用"东搭西搭"比喻思维的层次性,强调要搭建立体而非平面的思维体系,进行三维乃至四维、五维空间的思考。他主张像鸟一样飞起来,冲破普遍的思考惯性。这种多维度的思维方式使其散文既具有学术思想的深度,又具有文学表达的灵活性。学识精准地揭示现象背后的原理,思想的光照亮文字的色彩。 费孝通散文的文字功力深厚。著名作家曹聚仁曾评价其散文"深入浅出,意远言简,匠心别见,趣味盎然"。他少年时读《史记》,对老师提问"这部书好在哪里"的回答是"把人物写活了",由此可见其深厚的国学根底与对中国传统文人笔法的传承。他提笔成文,一挥而就,质量与速度并行,养成了"文不过夜"的创作习惯,这种节奏颇似媒体记者的报道风格。
重读费孝通,既是对一位学术大师的致敬,也是对一种写作传统的再确认:思想不应停留在书斋,文字也不该脱离人民的生活。把深度研究转化为可理解、可共情、可对话的表达,才能让知识真正进入社会、参与现实。《费孝通散文》的面世提醒我们,学术的力量与文学的温度并非两条平行线,二者在真实世界中相遇,才可能汇聚成推动社会进步的持久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