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婶、程运苟还有程鹏程这三个名字,是一个人在不同的人生阶段获得的。如今的程鹏程已经年过半百,还是个管着不少事的科长。可他总觉得自己没个真正的家。在城里待久了,大家都叫他程科长;回到村里,老邻居们还会喊他小时候的小名狗娃子。这两个称呼就像两块怎么也贴不到一起的纸片。 他出生在县里一个偏远的小村子里,小时候家里穷得没饭吃,村里人觉得他像只到处找吃的流浪狗,就给他取了个难听的乳名程运苟。好不容易考上大学了,他觉得“苟”字太俗气,就自己改名叫程鹏程,希望以后能出人头地。从那以后,他就把自己切成了两半:一个是在城里穿着西装、体面光鲜的程鹏程;另一个是在乡下土里土气、满身野性的狗娃子。 他在城里待了三十七年,早已把城市当成了自己的家。可除了血缘上的兄弟姐妹外,城里的同事对他都客客气气的,那种虚伪的客套让他不敢随便提“家乡”二字。快退二线的时候,单位里最年轻的小伙子也开始叫他程科长了。他试着纠正对方:“叫程老弟就行。”结果人家笑笑说:“您管不了我了,不过后辈还在您手下干活呢,万一不小心叫错成程老弟,那可就麻烦了。” 这句话戳破了他的尴尬——名字是啥其实不重要,关键是人心底那杆秤。你比我高、我比你低的这种心态让人彼此隔着一层厚壁。这种情况下,再亲热的称呼听起来也像是冷冰冰的盔甲。 他总梦见自己回到了老家那间低矮的稻草屋。半睡半醒的时候,他以为还能闻到母亲在灶膛里烧柴火的香味。睁开眼一看,眼前只有酒店里的软床和冰冷的空调。父母早就不在了,兄弟姐妹也都搬进了城。老家的房子早塌了,只剩下断墙残壁。村口那棵老槐树也被台风刮倒了。 这次他决定回老家看看——其实也说不清到底是想去见谁。车开到村口时人很少,房子也破破烂烂的。阳光照在一面向阳的红砖墙上,有位穿粗布衣裳的老太婆正坐在竹椅上打盹。脚步声惊动了她,她眯着眼打量这位又白又胖的陌生人:“你找谁?” 程鹏程心里一热,脱口就喊了出来:“刘婶妈!”——这是他母亲当年叫邻居的乳名。老太婆吓得眼皮一抖站了起来:“狗娃子?真是狗娃子?” 这一声呼喊像是往水里扔了块石头。湾子里的乡亲都闻声跑了出来,“狗娃子”和“程科长”的声音此起彼伏。长辈、平辈还有晚辈都拉着他往家里走。灶膛里的柴火噼里啪啦响着,久违的乡音涌进耳朵。他突然明白了:原来自己的灵魂一直在夜空里飘着找不着落脚处。 这一刻他不再纠结自己到底是程鹏程还是狗娃子。故乡不是地图上的那个点,也不是身份证上的号码;故乡是刘婶妈颤抖的那一声呼唤,是火光里映出的那张饱经风霜的脸。 两城之间有一条小路被时间遗忘了。原来那个能安放灵魂的地方既不是城市也不是乡村;那个地方就是当“程科长”和“狗娃子”这两个名字重叠时发出的那一声亲切的乡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