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车窗拉到最底下,望着渐渐远去的永州站台,站台上的人影慢慢变成了小黑点。列车的速度太快了,这些小黑点很快连成了线,被拉进那片灰蒙蒙的雨雾里。车窗把我和熟悉的土地隔得很远,像隔着一层微凉的琥珀。车厢里嘈杂起来,泡面的热气、孩子们的嬉闹声、手机外放的视频声混合在一起。我在一片喧闹中闻到了一丝特别的气味,那是混着新鲜泥土和水汽的香气。它粘在我毛衣的纤维里,藏在我指甲盖里不容易察觉的缝隙中。我知道,那是刚刚告别的家乡山丘的气息。 家乡没有高大的山峰,只有温和绵延的丘陵。这些丘陵一重接一重,像是大地沉睡时起伏的胸膛。晴天的时候,能看到它们上面有细细的折痕。阳光明媚时你能看见那绒布上极细腻的“折痕”——那是山与山之间柔和的凹陷,是光的流域,也是雾的眠床。我们的房子就趴在这里最柔和的一道折痕里。门前不远有条小河,顺着这些折痕静静地流淌着。水流得不急不忙,水是清的,水底有常年累月的水草。河面宽阔处会变得亮闪闪的,像一块忘了时间的玻璃。 这个下午我回到河边田野里紫云英长得最茂盛的地方。天空像水洗过的瓷青色。闭上眼睛无数细碎声响浮上来:河水在几米外流淌;虫子在泥土里轻轻弹动;远处有狗懒洋洋地叫了几声。这股气息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油菜花浓烈的香气、紫云英甜美的味道、潮湿泥土被太阳晒暖后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车窗外的山丘飞快地往后退去,变成模糊的影子。我知道这些山丘很快会被高楼大厦取代。鞋底上的泥土在柏油路上蹭得干干净净。当我缩在列车座位上闭上眼睛时,这片土地又缓缓浮现出来。 我们这些离开家乡在外打拼的人就像被风吹走的草籽一样。起伏柔软的丘陵是我们最初也是最后的温床。那条沉默弯曲的河流是我们脐带剪断后依然在梦境里汩汩作响的血脉。我们努力在遥远坚硬的水泥缝里扎根生长出新枝嫩叶。可身体里总有一部分永远留在了那片“折痕”之中。 乡愁就是这些草籽基因里携带的关于那片丘陵的全部记忆密码。鞋底上的泥土会磨尽、衣服上的花香会散淡、但土地的模样、气息光线与声响却化作微小粒子渗入血脉沉积在骨骼深处成为我们自身重量的一部分。 在异乡璀璨灯火中你会感到一丝轻飘飘的失重;在疲惫时你能循着内心地图瞬间“回归”躺在开满紫云英的河岸获得安宁。列车驶向暮色尽头时我缩了缩身子仿佛缩进那道熟悉山丘的“折痕”里那里春天正用盛大寂静方式年复一年保留着游子灵魂可以蜷卧最初模样记住它便记住自己从何而来带着它无论走多远生命便总有柔软可归的折痕。 记得它便记得自己从何而来;带着它无论走向多远我们的生命便总有一道柔软可归的折痕。 这次离开家乡前我特意去看了罗勇智先生的作品《折痕》——他用文字记录下了永州这片土地的温暖与眷恋。 罗勇智:折痕——关于永州的乡愁记忆 这次离开家乡前我特意去看了罗勇智先生的作品《折痕》——他用文字记录下了永州这片土地的温暖与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