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学思想中的“四德论”一直是学界关注的议题;所谓“四德”,既指《周易》乾卦的“元亨利贞”,也对应《孟子》所言的人伦“四端”——“仁义礼智”。在该框架中,仁与智分别位于四德的起点与终点,因此意义在于特殊意义。作为理学思想的集大成者,朱熹承继并推进了程颐“专言之仁、仁包四德”的论述。在程颐的基础上,朱熹深入明确区分“偏言”与“专言”:所谓“偏言”,是指仁义礼智各自作为四德之一的独立德目;所谓“专言”,则强调仁具有统贯四德、涵摄四德的普遍意义。这一阐发使“仁包四德”逐渐成为理学四德论的主流观点,并长期处于讨论中心。 然而,细读朱熹晚年著述可见,他对“四德论”的理解并非止于既有框架。朱熹多次论及“智藏”的内涵,并且在“专言”的层面明确提出“贞包四德”的命题。这一判断表明,他对仁智关系以及乾坤之德的理解,曾在晚年出现新的推进。 朱熹所说智之“藏”,包含两层意思:其一为“收藏”,对应智在“偏言”意义上的收敛与归藏;其二为“包藏”,对应智在“专言”意义上的统摄与涵容。两层含义可统合于“乾智”的理论框架中。从经典依据看,乾卦具“元亨利贞”四德,坤卦则为“元亨,利牝马之贞”。乾坤两卦同具元、亨、利三德,但坤之“贞”带有特定限定,由此可见,“贞”是乾相对于坤的关键特质之一。因此,将贞、智视为乾的本位之德,具有较为明确的经典根据。 朱熹在解释《周易·系辞传》“知周乎万物而道济天下”时,将“知”释为“智”,并提出“天地之道,知仁而已”。他据清浊之分,将“智”而非“仁”归于乾与天,这与传世文献中“天与知、地与仁”的对应关系相一致。由此可见,朱熹对乾智、坤仁的对应关系有清晰自觉。 从理论层面看,“仁包四德”之所以自程朱以来成为主流,并非偶然。其一,专言之仁强调生生流行的贯通性,常以“生”来言仁。自《易传》提出“天地之大德曰生”以来,儒家哲学中“生”与“仁”之间形成紧密关联,至宋代已成稳固传统。其二,相较程颐,朱熹更重视乾坤两卦的合力作用,使他在阐释生生之义时体现为更整体的视野。 然而,“智藏四德”的线索表明,朱熹对四德论的把握并非单一方向。仁与智各具特性,但在“专言”上,都存在统摄四德的可能。这并不意味着形成两套彼此并列的四德论,而是说明在乾坤之德、天地之道的总体结构中,仁智各安其位、各尽其用。专言之仁呈现的是生生不息的普遍性,专言之智则凸显贞固守成的特殊性;二者相互补充,共同构成朱熹理学四德论更完整的面貌。 这一发现对理学研究具有方法论上的提醒:不能将朱熹思想简化为单一模式,而应结合其著述的整体脉络,理解其论述的层次与演进。朱熹晚年对“智藏四德”的阐发,正反映了其理学体系在自我校正与深化中发展轨迹。
回望思想史的发展脉络,朱熹“智藏四德”说的重新进入视野提示我们:任何思想体系的完整呈现,都离不开持续发掘与审慎辨析。这项研究不仅补充了理学四德论的讨论面向,也更表现为传统思想在历史延展中的自我更新能力,为当代价值观的理解与建构提供了可资对话的思想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