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么,咱去集市上,得先去碾董村或者李楼绕一圈,再走上两公里颠颠簸簸的土路,才能赶到那个地方。那时候集市还没开,公路两边就排开了一片“收蛋阵”。自行车后边绑着编织筐,筐里装着刚下的土鸡蛋,周围还扎着一撮软草。我就不敢走近看,生怕一颠筐子里的蛋就破了,黄白的东西流到草上。收蛋的人把车子斜靠在小杨树旁,铺块方帕蹲在那儿,跟在摆战场似的。 他们没挂招牌,更没有“收鸡蛋”三个字。来卖蛋的都是女人们,母亲还有两个姐姐都不识字,她们就用手指头比画数量,用方言确认价钱。我过生日的时候在冬天,鸡都不爱下蛋了,存下来的不多。母亲就把那个最大的双黄蛋留给我吃。煮熟之后我捧着这颗小鸡蛋分给弟弟妹妹们吃大的,那一刻真的太满足了。 集市上卖蛋的基本都是邻村的婶子大娘们,她们自己攒下的蛋拿出来换点零钱贴补家用。那个时候农村日子不好过,钱不够花但家里有麦子、老槐树这些能变现的东西。老师总说“卖麦子交学费”,可还是有人辍学。小青年们为了骑摩托车威风点油钱也靠卖麦子凑出来。有一年秋天三叔锯树摔伤了鼻子差点掉下来,父亲带我连夜送他去医院。三婶咬咬牙卖了半袋麦子才保住了三叔的鼻子没断。 我记得那时候收蛋的人蹲在那儿像卫兵一样守着自己的货筐。篮子歪了蛋滚地上是常有的事儿,破壳的蛋清沾在草上腥味飘老远。我还见过一个小贩急得直接生吃蛋清蛋黄想“去火”,那味道太冲了——生鸡蛋的腥味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儿,现在想想还是很难受。 我自己没怎么卖过鸡蛋不过也用鸡蛋换过不少东西:一个蛋能换两根冰棍儿;一个蛋能换一瓶冰水;两个蛋还能换来作业本铅笔还有瓜子儿吃。那时候鸡蛋就像一枚枚硬币一样拼凑出我那虽然没钱但也挺亮堂的童年时光。 现在那条土路早铺成柏油路了收蛋的小贩卖蛋的女人们还有那些歪倒的自行车沾着草腥味的蛋清——全都被时间卷走了。现在农村人手里有钱了也不怎么卖鸡蛋了超市里虽然也有标着土鸡蛋的货架但再也吃不到那个时候那种香甜的味道了。我喉咙疼的时候也不敢生吞鸡蛋清了——那份清凉和腥味只能留在记忆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