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容词争个什么啊!小莫居然要出诗集,还要我给他写个跋。写序跋的事儿,都是行业里的老人才干的活儿,我还真没给别人写过。最后就决定给小莫写点儿东西吧,把我们之间的事儿和那些形容词扯一扯。 那是15年前的事儿了。当时我在一所大学的南校区认识的小莫,他大二。在诗歌朗诵会上见面的时候,他穿着校服和球鞋,和同学们排着队一起朗诵海子的诗。那会儿的校园诗人,几乎都挺浪漫、鲜艳、迷惘又深情。小莫爱用大海和岛屿这些意象,他的拿手好戏就是给形容词穿上风衣,让它们列队走进诗句里。他的抒情诗里到处都是形容词,好像是一条涌动的河流。 后来十多年里,小莫结了婚生了孩子,也一直在写诗。他在行业征文和演讲中拿了不少奖呢。这个秋夜我坐在灯下看小莫的打印诗集,里面那些青春气息逼人的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我一下子给淹没了。 我忽然想起来了啊,我们当年学诗的时候,不就是从那些汹涌而来的形容词开始的吗?后来我们跟诗歌疏远了,也是因为对待形容词的态度变了。刚开始学诗的时候,我们拼命从身体里挤出来与生俱来的形容和修饰的力量,让它成为想象中富有诗意的部分。 直到有一天有人跟我说:“别用那么多形容词了。”我当时还有点不服气:“你说说什么是形容词?”有一个人反驳我:“形容词就是胭脂啊。普通女性可以不用胭脂吧?但美人就不能拒绝胭脂。诗歌不就是美人吗?”那时候我就再也写不出诗了,诗歌也离我而去。 其实呢,“形容词”这个词是我们旅途中一个分岔路牌或者是伸向大海的栈桥。有的人踩着它热情洋溢地一路飞奔冲进大海里游向远方;有人则转身返回原路消失在人群中;还有些人还在原地打转。今天我看着小莫的诗行想起以前对形容词那种心潮澎湃的感觉又回来了。 小莫对形容词的热情一直没减退啊!而我呢?好像又绕了一圈回到了原地。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形容词,我感觉自己手里握着一笔时间深处的财产。 曾经我也写过同样数量和密度的词语啊!我忽然觉得“形容词”可能是我们表达热情的象征吧! 你说“删掉形容词”是不是一种偷懒呢?其实并不是那么回事。我们那种竭尽全力去准确描述鉴别事物的意愿消退之后才选择了“删除”。 大多数人和我一样表达者都疲倦了、慵懒了、丧失了深层表达的兴趣和能力了。深刻准确清晰细腻地去描述一件事情的细节在我们看来已经没有必要了。 所以啊!“删掉形容词”这种论调才被我们中年懒散地接受了。 那天晚上吃火锅的时候我们就聊起了这个话题啊!突然店里的灯全灭了。黑暗中老板点了三根红蜡烛呢!有人埋怨说你们说诗说得把电都说停了。 我说:“‘删掉形容词’就像是熄灭这三根红蜡烛一样啊!你怎么忍心呢?难道想让自己重回黑暗?” 给小莫写跋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把“删掉形容词”的观点当成理所应当是很武断的态度啊!我们应该重新去认识它。 其实汉语文学化产物就是因为有了那些密密麻麻的生动活泼明亮摇曳起来的语言才有了现在这么美好的模样啊! 你觉得“珍惜”这个词怎么说呢?“删掉形容词”这种行为才是一种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