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如皋有个习惯,只要米缸见底,大家都会赶紧骑车去海洋大桥底下。那里藏着几间老房子,里面堆满了粮食,磨得细,价钱便宜,连小孩和老人都不坑骗,把整座城的胃口串成了一条线。没有人问过为什么这桥下会有粮摊,老人随口提了句“以前这里叫泰山粮站”,就像往水里扔了块石头,激起了大家对“泰山”的好奇。翻开嘉庆十三年的县志,一张城池图上清楚地标着“泰山”和“中禅寺”。在如皋城的东北角,有座小山和城隍庙、文昌阁并排站着,看着就像自古以来就在那儿。这样,故事就有了个开头。 县志卷二里写得很清楚:碧霞山还有个名字叫泰山,现在成了伏海寺。明朝冒氏和张氏在这里建了庙,山顶上有碧霞元君祠。乾隆四十一年,有个叫先志的和尚又重修了一遍。短短几句话,就把山、寺、祠、人和时间都交代明白了:碧霞山就是如皋的泰山,而泰山行宫就建在山顶上。 到了明朝万历年间,老百姓们发起了一场特别热闹的众筹活动。新上任的知县郑人达有一次在城西北角闲逛,看见大家扛着石头、搬着木头,干得热火朝天。他一问才知道,大家自发集资修泰山行宫,凑了上千两银子却没有用公家的钱。郑知县当场感慨道:“老百姓这么乐意为公家做事,不用我去催逼。”冒九畴等人给大家算了笔账:以前香客要跋涉千里去山东烧香,路费得花几百两银子;现在行宫就在家门口,“花点力气就能享受长久的便利”。 节省下来的不光是脚力,更是人心。郑知县听完报告后当场拍板:“神灵保佑我们老百姓,按照规矩应该祭拜;修建费用又全是大家自愿出的,怎么能忍心拆毁呢?”一年后,泰山行宫建成了,样子特别气派,成了如皋的地标。 伏海寺经历了好几次毁了又建的轮回。隆庆六年(1572),两位叫德葵和德戒的和尚开始开山筑土;万历三年(1575),张怙、冒九畴在寺后修了泰山行宫;三十一年(1603)寺庙被火烧毁了;元敏和尚在六年之后又重建了起来。到了清朝时住持月波把寺庙的财产花光了,殿宇都倒塌了。老百姓感叹道:“要是没有伏海寺,碧霞山就是个荒丘。” 乾隆四十一年,定惠寺的宁远和尚发愿要把伏海寺重建起来。他头顶烈日、脚踩寒冰到处化缘募捐。十年间,一座宏伟的伏海寺重新立了起来:大门、大殿、天殿、禅房、藏经楼、观音殿、祖堂、斋堂等样样都有,里面还摆着铜铸的佛像和铁铸的罗汉。 伏海寺的地理位置也很重要:如皋本来没有高山大丘,“堆土成山”才能汇聚文风财气。碧霞山还和霁峰园、露香池、水绘园等六处园林形成了景观融为一体的奇观。 为了记住过去的样子,当地的文史工作者请画家刘炤松画了张《碧霞山图》。画上的中轴线是伏海寺山门、碧霞元君祠、泰山行宫;右边是徐氏霁峰园;前面是长堤横亘的露香园;后面还能看到水绘园和雉水书院。 这幅画里还描绘了周围的曲水长堤和幽静树林。画家在画上写了句:“这山这寺不能不修;修了才能保留古代的意境;有了古代的意境才能让人心里安稳。” 后来到了民国38年(1949年),政府接管了义谷仓和平房改建成了如皋县粮食局泰山直属库;1952年这里占地1.56公顷,能装下193万千克的粮食。 从那以后几十年间这里换了好几个名字:人民粮库、直属一库等等;2007年旧城改造时“泰山粮库”被拆掉了;原地盖起了中式园林商业楼盘“水绘曦园”。 今天走过碧霞路的人很少会想到脚下曾是明万历年间僧侣们费尽心力修建的伏海寺。 这次因为疫情封控在家里没事做(2022年4月29日浅水湾小区封控),作者本来想记录“大桥买米”的日常困惑没想到发现了跨越四百年的历史脉络(2022年十月十五日海安疫情再起);最后把散落各处的碑记、县志、回忆整理成了这篇文章。 希望下次再去水绘园游玩时你抬头看到碧霞山路牌心里会忽然一颤:那个曾承载如皋人全部敬畏与烟火的小山其实一直都在那里从未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