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蚕到死丝方尽

李商隐说过,春蚕到死丝方尽。现在的孩子学这首诗,更多是在书本上感受离别与执着的力量,而我们那会儿理解起来就简单多了:“蚕宝宝终于不用吃叶子啦!”回想起来,那时候哪有什么“泪”,只有桑叶的清香、蛾子翅膀的粉尘和小伙伴们交换蚕茧时的欢呼。那会儿没多少经济压力,谁要是囊中羞涩,跟朋友赊一盒蚕也无妨。放学铃一响,大伙儿聚成一圈互相“检阅”,看谁养的蚕又黑又亮,谁的盒子更干净。那点儿零钱有时候能换火柴和煤油,有时候就能换一盒蚁蚕。 小时候养蚕可不是件简单的事。为了能让“蚁蚕”早点破壳,我们把裹着卵的纸片塞进胸口,用体温当孵化器。二十多天后,小芝麻般的黑点终于鼓了起来。我们小心翼翼地把它们装进洗得香喷喷的香脂盒里,垫上几片最嫩的桑叶,再用毛笔尖轻轻拨弄。看着它们像芝麻一样慢慢蠕动,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蚕宝宝胃口越来越大的时候,“人多叶少”就成了大问题。放学后我们像侦察兵一样往邻村跑,那个育桑叉的桑园成了我们的秘密基地。要是换了看青的小伙站岗,我们就在麦垄后面潜伏着。等他转身那一瞬间,手一伸就能闪电般撸一把叶子。看青人一声吆喝“孩子们偷桑叶啦!”我们撒腿就跑,只留下他在后面喘着粗气骂人。第二天照样去,直到把叶子啃得只剩叶脉才肯罢手。 说到那片桑园,其实人家的主业是育桑叉。三叉口处长出小枝桠的叫“公叉”,能卖好价钱;没枝桠的叫“母叉”,用来翻麦秸也不错。做好的桑叉柄弯如新月,过去打麦场全靠它翻秸捆垛。后来铁叉出现了,又重又不方便,没人再用桑木做了。可我们还记得出嫁时陪嫁里常有的那根光亮润泽的公叉,象征着日子过得顺顺当当。 终于等到吐丝结茧的时候,白茧最多也最招人喜欢。我们把报纸铺在炕头让蛾子在上面产卵,那一刻觉得自己仿佛拥有了整片天空。等蛾子破茧而出产下灰黑色的卵,我们就把这些回忆封存在心里。现在城市高楼林立,桑树几乎绝迹了。但每当路过街角小店看到有人卖金丝蜜枣时,总会想起那个春天发芽的季节。那个嘴里含着半截枣、手里提着装满蚁蚕小纸盒的日子里藏着多少快乐啊! 那些黑芝麻般的生命告诉我们成长是个不断脱皮、寻找叶子、把丝缠成茧的过程。就像李商隐写的那样:春蚕到死丝方尽。等到某天我们也能破茧成蛾飞向属于自己的天空时才会明白那句话背后的悲壮与深意。 回想起来那时候所谓的“苦”其实是快乐:早起摘叶、深夜喂蚕根本不算什么压力。比起今天的孩子被舞蹈班、钢琴课追着跑的日子要好过得多。 如今这些回忆就像养在心里的蚕宝宝一样慢慢变老但依旧鲜活。 我把那些日子养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