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声机里发出干涩的机械女声,唱着陈旧的江南戏曲。丽娘的容颜与唱腔没有改变,但那种软糯鲜活的韵味,早已被时光的消磨殆尽。我的笔尖停留在纸上,顺手把音量调低,没打算关掉——我想靠这若有若无的轻音,再把自己拉回梦里。恍惚中,我似乎又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故乡。江南的屋舍依然瓦青檐斜,我笨拙地跳下小舟,扯住外公的衣袖,缓步上桥。青石桥边散发着檀香的气息,像一幅水墨屏风把人轻轻笼罩。青石桥离戏台很近,不过一里路的距离。我抢了个前排的位置,随后锣鼓声响彻了整个戏院。花旦浓妆艳抹,水袖翻飞,蝶衣飘舞。她的容貌如同桃瓣般娇艳,目光如秋水般清澈。声音清亮却又柔和而铿锵,高低起伏不停歇。那时我年纪还小不懂戏里的爱恨情仇,却把那种软糯清越的腔调深深烙进了脑海——从此难以忘怀。昆曲的声腔在舞台上延伸展开:有时急切如骤雨击阶,有时柔和如细雨抚桐;有时张扬如朔风吹雪,有时舒展如弱柳扶风;有时飘逸如幽兰点缀山谷,有时空灵如珮环璇珞;有时含蓄如娇花映水。歌声传到情至深处时就像丽娘叹命高歌时那般撕心裂肺。雨丝风片掠过耳畔时我慵懒地问道:“为什么下雨了他们还在继续唱?”外公回答得高深莫测:“戏一旦开腔就要唱完——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突然之间,我猛地惊醒过来。 留声机里机械女声还在继续播放,却没有一丝乡音与乡韵了。原来这不过是一场美梦罢了——可我总不愿意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