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的声音

2025年的一个冬天,我在寒风中回忆起了当年在湖北恩施文工团拉大提琴的日子。那时候除了拉琴,我还试着写点歌词和小剧本,就是为了给下乡演出的小分队用。后来省里办了个戏剧讲习班,我去上了三个月课,这才算是摸到了戏剧的门道。讲台上有个省戏研所的教授专讲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理论。斯氏的“体验派”,也就是所谓的“体验艺术”,那时候被认为是最厉害的表演方式。它的核心是让演员像活人一样活在舞台上,而不是像木偶那样假模假样地摆动作。我读了湖南女作家谢永华的散文集《花开的声音》,才想起这些往事。我们俩的认识挺有意思,就像是一场现实中的戏。 大约三十年前,湖北作协跟湖南作协搞了个青年作家的碰头会。我们十多个人坐火车去了长沙,跟湖南那边的年轻作家聊了聊。接着,湖南作协派了人开车带着我们往湘西和张家界那边走。开车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大家一路都挺开心地在聊天。有一天傍晚,天色慢慢黑下来,车子开到了水运宪先生写过的乌龙山山道上。结果面包车突然抛锚了,女司机试了好几次都没法发动。我们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又饿又渴的时候,周围的老百姓打着火把过来帮忙。他们还找了一辆小货车,把我们十几个人都挤进去了。那趟半夜的车程特别颠簸。虽然之后再也没见过那个女司机,但没想到前些年野莽忽然写信提起她,说她后来写了不少诗歌散文,也成了作家。我一听真惊讶又高兴,原来她把车开到文学路上了。这位女司机就是谢永华。 谢永华后来联系上我了。我怀着好奇心读了她的书。从书里我知道了她过去的经历。她去过“世界高城”四川理塘生活过一段时间。在那儿海拔高空气稀薄又干燥的地方,她一边学简单的藏语和英语做生意,一边在小店里看报纸读书。她就这么成了一个从邵东乡下走出来、又在川西高原和城市街巷中辗转的写作者。 在我看来,她写东西更像是在说话。她写家里的老人、兄弟姐妹还有亲戚朋友的时候从来不用刻意去编故事或者设定情绪走向。每篇文章都像是一场没有排练过的人生大戏,就在生活的自然而然里把最真的样子给绽放出来了。书里有一段话写到:“弟弟像只椋鸟一样在城市和乡村之间飞来飞去……”这种原生态的素材充满了戏剧冲突,可那并不是演的戏而是真事。老家邵东的石山、水井还有东风桥就是她童年戏里的天然布景;理塘高原上的帐篷、虫草和格桑花见证了异乡人和当地人的缘分;城市里的咖啡店、公园锦鲤和小店铺演着平常人的喜怒哀乐;亲情的温暖跟生死的无常混在一起。 这些不需要安排的故事其实比编的戏更让人震撼。就像斯氏说的那样——最深刻的冲突往往就在人性和生活的本质里面碰撞着。谢永华抓的正是这种生活本来的样子。她没用华丽的词藻去拔高主题,而是让意蕴自己流出来。这种写作就像画画或者演戏里的“无技巧的技巧”。 不过实际上她是在用自己的经历做棱镜,折射出了大家都有的人性光辉和社会的肌理。她通过写一个人的命运把普遍的人性给展现出来了。《花开的声音》这本书没什么修饰的烟火气和人情味,画出了一段段没排练过的人生片段。读者看了之后能在平凡的叙事里领会到生活的道理还有生命的微光。 她的书写不是表演而是还原生活。希望更多读者能从这里面感受到没排练过的戏的魅力。希望这位把车开到文学路上的女司机能紧紧握着方向盘继续追梦。愿她在追寻的路上听到那清脆温柔又含着光亮的花开的声音,这声音能一直陪着她和所有读书的人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