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嫁过去吧,你外甥就得遭罪。

2022年的时候,王秀芸身子骨不行了,实在做不动活了。她就托人把梁波叫回了家,想商量商量往后的日子怎么过。梁波来了之后,穿着笔挺的西装,鞋底擦得干干净净,不肯坐家里的板凳。他直接就说:“我想好了,给你二十万,分三年给。咱们两清。”王秀芸一听这话就愣住了,嘴唇直哆嗦,这才二十万?这可是她把二十多年的心血全都搭进去了啊!梁波赶紧打断她:“当初要不是为了我儿子,我能跟你过?别不知足。”说完他转身就走,门口汽车发动的声音“呜”一下,就走远了。 王秀芸坐在借来的轮椅上,身上还是上次拦他车时被他推倒摔的伤,到现在都还没好利索。调解员是个小姑娘,握着她的手,眼圈都红了。王秀芸看着窗外,慢慢地说:“我当初进门的时候,外甥才三岁呢。”她心里头想起来当时的情景:“夜里哭闹,我就抱着他在屋子里走,一直走到鸡叫。”她现在的样子跟过去大不一样了,“他现在长得比我都高了。”她并不恨爹,爹早就死了。也不怎么恨梁波,她恨不动了。她就是心里头空得慌,“像被掏了一个大洞,呼呼地往里灌冷风”。 人啊,穷的时候还能抱在一块儿取暖。等富了暖和了,反倒嫌对方身上的灰蹭脏了自己金贵的衣裳。“可那身衣裳,最初是拿什么线缝起来的”,他自己怕是早就忘了。这世上的路一步走岔了,往往就是一辈子。“替别人活”,“活到连自己的影子都找不见”。 那个姐姐喝药走了的时候留下个奶娃娃。爹蹲在门槛上抽了一宿的烟,第二天眼睛通红地跟王秀芸说:“你嫁过去吧。你不去,你外甥就得遭罪。”王秀芸当时才二十一呢,心里头其实有过人,是个会吹口琴的后生。但这话她谁都没告诉。没有花轿也没有鞭炮,她就拎着个布包袱进了姐夫梁波的门。 屋里黑黢黢的,外甥在炕上哭呢。梁波蹲在院子里劈柴,从头到尾都没看她一眼。日子就这么一点点磨人地过下来。梁波还是出去做木工活儿去了,三天两头不见钱回来。家里先是三张嘴吃饭的人后来变成五张嘴了。她每天天还没亮就起床喂猪煮粥,“把小的捆在背上”,“拉着大的手下地干活”。中午赶回来还要给外甥做饭哄着吃。邻居看见了撇嘴说后娘难当哟。 有一回女儿夜里发高烧发得厉害,“她拿被子裹了”,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镇上诊所跑。山路黑乎乎的也不怕野兽,“就怕怀里的身子凉下去”。有一次外甥爬树摔折了胳膊,“梁波从外面回来”,抄起扫帚就打她,骂她连个孩子都看不住。“她没吭声”,等到夜里大家都睡了去井边打水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桶掉下去了。 谁能想到梁波后来能发起来呢?“跟人出去包工程”,倒腾电话线真的挣着钱了。“钱像流水一样涌进来”,城里买了房子还有锃亮的小汽车。村里人见了王秀芸都笑说秀芸苦到头了等着享福吧。“福没享到”,“人先变了”。 梁波开始不回家了。偶尔回来一次还嫌她炒菜油烟大、说话嗓门粗、站在他朋友旁边像个老妈子。“她给孩子买件新衣裳”,“他瞥一眼”说地摊货别穿出去丢我的人。家里开销的钱他一分都不肯拿出来。“王秀芸没办法”,只好去饭馆后厨帮忙洗碗,“手上皱皮裂口”,冬天一沾水钻心地疼。 她不是没问过梁波关于孩子学费的事。“小声地赔着小心”地说孩子学费该交了。“梁波正在系领带”,“镜子里的脸冷得像块石头”地说:“你生的你自己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