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仲山村里,大人们总是一边给孩子换尿布,一边哼着“弄啥好?过年好”。这十六个字就像一把钩子,把新中国前出生的人直接拽回了那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那时候过年,对小孩子来说是一顿大餐,对大人们而言却像是一场闯关游戏。在那个吃不饱饭的年代,中国各地都在办食堂。男女社员们带着孩子排着队去领饭,领到的往往是一碗稀稀拉拉的菜汤,还有一块硬邦邦的玉米面粑粑。发饭的人看着大家手里的碗,眼神里满是同情。那个时代里的“过年”,就是靠着这碗汤和这块粑粑撑起来的。 到了腊月二十三,家家都开始大扫除。大人们拖着扫把抹窗户、扫院子,恨不得把犄角旮旯都扫得锃亮。他们再穷,也要给孩子拆旧衣服染了色再缝成新衣裳。孩子们光着脚丫子穿上新衣服,虽然没袜子垫着脚,却笑得特别开心,因为那身“新”衣裳就是他们最大的奢侈品。 到了年末,生产队把豆腐坊剩下的豆腐渣喂猪。饲养员挖坑支锅烧水,屠夫在地上拿刀捅进猪脖子里放血。煮好的开水把猪毛刮干净了,就开始开膛破肚。屠夫把猪肚里的热油割下一块就塞进嘴里嚼着吃,小孩们在旁边看着口水都快滴下来了。最热闹的还是抢猪尿泡。大人们在分猪肉的时候,孩子们就抢着把猪尿泡吹胀了拿在手里比试谁的“炸弹”飞得高。这些穷日子里的快乐时刻,全靠这口气撑着场面。 油是当时最宝贵的东西。队长把猪肉编号抽签分发下去,社员们都想拿那块带肥肉的“膘”回家。大人用一点猪油或者棉籽油炸麻花、炸红芋丸子;炸完的油再用来包饺子、蒸包子。大年三十晚上先让孩子放开肚皮吃;给祖先祭完之后,全家才围坐在一起吃团圆饭。虽然压岁钱只有几毛钱,但却寄托着长辈们希望孩子能跳出农门的厚望。 大年初一吃饺子拜完祖先之后,先去本家族磕头拜年。初二到十五这几天按照辈分给外祖爷、舅舅、姑姨们送“包子”和“送灯”。孩子们跟在大人后面走几十里路或者过河也不嫌累——因为亲戚家里有丰盛的酒席招待他们吃席面,还有几毛钱的压岁钱红包拿。 学校放假了没有作业做,冬天也没有草割也不放羊了。孩子们就在空地上踢毽子、打枣核略子、摔跤、捉迷藏、打架、递方……把整个空地当成了游乐场。戏园子里唱戏的时候大人掏不起钱买门票看演出,孩子们就搭人梯翻过四米高的墙头去看戏;业余剧团排戏的时候孩子们也成了忠实的观众。 更绝的是自己制作火药:去厕所刮尿硝兑淀粉和糖精卷成纸筒做成“土炮”和“炸弹”——这些“玩具”爆炸的时候惊叫声到处都是童年的乐趣。要是被家长发现了挨一顿打也没关系——第二天接着继续研究发明。 从正月初八开始,孩子们就用萝卜挖个坑倒进去棉籽油插上灯芯点亮灯笼;或者用蓖麻油搓成蜡烛塞进刻着“长命富贵”或者“石榴”形状的灯笼里玩到正月十五这天“碰灯”——就是看谁先把灯笼点着谁就输了游戏。这种游戏年年都玩不够。 到了正月廿三那天,年就像一只被放飞的老鹰一样飞得越来越远了。农村人又开始忙着春耕种地的活计了。那些关于过年的苦与乐、笑与泪都被时间熬成了一碗浓浓的汤藏在了记忆深处——偶尔想起的时候还能闻到一点油香、听到一声鞭炮响、尝到一口饺子馅的咸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