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间到底吃什么?从来不重要的是活着的人还在好好吃饭——等着我们最终赴那一场谁也无法缺席的团

还记得那次高烧吗?昏沉沉地在医院躺着,我居然瞧见外婆还坐在那个老厨房里切笋。她不回头看我,只说锅里有粥。我掀起锅盖一看,热气把脸熏得发烫,锅里却是空的。后来我才明白,哪有什么阴间食堂?所有我们给逝者摆的菜、烧的酒、放的碗筷,都是我们记忆的灶台没熄火。 人走了,仪式也就是心里那点念想。外婆走的时候给我夹红烧肉说,那边吃不到这样的肉了。可到了我二十八岁第一次去殡仪馆,大家围着个白色泡沫饭盒啃青椒肉片、麻婆豆腐时,我就觉得那顿饭寡淡得很。舅舅要是能坐起来,肯定会皱着眉头说:“这豆腐烧得还不如你外婆做的一半香。” 最朴素的反而最动人。山西坟前供的醋溜丸子,岭南祠堂摆的油亮烧鹅,关外冻土上浇的烈酒,还有奈良古墓前那盒精美的“和果子”。大家都在固执地相信:那边要吃东西。哪怕是老家规矩的“五七”那天,母亲天不亮就起来蒸馒头炸春卷炖整鸡。她把每样菜夹一点放进外婆的青花碟里,嘴里还喃喃道:“路上吃,慢慢吃。”天亮后我们把凉透的菜收进冰箱,接下来三天谁也没提鸡肉有点柴、春卷皮回软的事儿。 直到我自己病了一场才想通:哪有另一个世界的饭?其实我们吃的是自己不肯放手的温度。今年清明我去看外婆时,带的不是大鱼大肉。我把新摘的香椿、枇杷和做了几次都不够松软的蒿子粑放在她的墓前。风穿过松林像是一声叹息,也像是满足的喟叹。 阴间到底吃什么?从来不重要。要紧的是活着的人还在好好吃饭——用牙齿和舌头笨拙又执着地反刍那些再也触不到的滋味。只要人间灶火不灭,记忆的炊烟就会升起;飘往我们相信他们在的任何一个远方。他们或许就坐在我们记忆的桌边看着我们吃呢——等着我们最终赴那一场谁也无法缺席的团圆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