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东北黑土地上的冰郎花,咱心里头都会想到那个希腊神话里的阿多尼斯。虽然名字听着挺洋气,但那是咱们小时候给这种花起的小名儿。传说里那个九头身的阿多尼斯长得特别帅,连维纳斯都被他迷倒了,可惜命不长。爱神心疼得不行,就把他变成了侧金盏花,想让他年年都能复生,容颜不老。东北人觉得“侧金盏”这名字太绕口,干脆喊它“冰郎花”。这“冰”字啊,是指它那层厚厚的铠甲;这“郎”字呢,就是它那股子气场。一听这个名儿就知道,这可不是那种柔弱的娇花,而是能在雪地里唱歌的铁娘子。 到了清明前后,地上还没完全化干净的雪呢,孩子们早就坐不住了。“春寒冻杀年少”这话挡不住咱出去玩儿的心,大家都冲进山林里寻宝。这种花藏得深着呢,不像蒲公英老远就能看见一抹绿,也不像散絡花那样像火球一样耀眼。它要么躲在山脊的雪缝里,要么藏在山窝底下,像个大隐士一样很难请出来。欧亚大陆、俄罗斯、日本还有朝鲜都能见到它的身影,可要是“老东北”不去找,可能一辈子都跟它错过。 找冰郎花的时候,大家都跟老江湖似的。猫着腰、侧着头、眯着眼,像侦察兵一样往雪里瞅。只要看见一点金闪闪的东西,大伙儿就惊喜得大喊大叫——“冰郎花!冰郎花!”扒开积雪一看,花瓣黄黄的亮亮的,跟浸了蜡似的硬邦邦的,连花蕊都是金灿灿的,像个刚出生的婴儿粘着雪粒冲着太阳笑。那一刻啊,寒风也跟着温柔了。 这种花的茎粗得像蒲公英一样紫褐色,也就十几厘米高,顶着个金色的大盘子朝着太阳。咱老家虽然比不上大兴安岭那么冷,但冰郎花还是挺孤傲的,很少长一大片一大片的。要是能找到三五株已经很惊喜了。我们舍不得把它们摘掉,就用树枝插个记号,等着明年再来看。今年找到三五株,明年说不定就能有七八株——种子在土里躺上好几年才发芽开花呢。晚上抬头看月亮的时候,我都觉得月宫里也开满了冰郎花。 后来我在书上读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那时候我还没见过腊梅呢。后来南下才知道腊梅零下15℃就受不了了;可咱冰郎花的根能在零下三四十℃的冻土里面活得好好的。在东北那种酷寒的地方,它那一身钢筋铁骨的模样就跟“千里冰霜脚下踩”似的,但还是把金灿灿的花朵举向太阳。因为这个原因啊,唐诗宋词里基本没提过它——那会儿那个地方还没被中原的文化沾到边儿上呢。 虽然错过了王冕、陆游、王安石、柳宗元这些大文豪的赏识,但这反而让它的登场更有力量。一粒种子在土里埋了多少年才顶开冻土告诉大家春天来了呢?它用柔弱的身体叫醒了其他的花儿一起苏醒过来。如果王冕当年在大兴安岭隐居的话,那首写梅花的诗肯定是写冰郎花的;如果林和靖在长白山种梅的话,“梅妻”也会换成“冰郎”吧。 几十年过去了都没见过冰郎花了。现在我在江南住着老了连回东北都不容易。可那时候她那向阳的笑脸、坚定的样子还有那种静美的仪态早就刻在我心里头了。不管见没见到她,她都是我生命里那个报春的信使啊。耳边突然想起一首电影插曲来:“啊,冰郎花……”旋律一响起来我就好像又回到了那片大雪地里——咱们猫着腰、侧着头、眯着眼在雪里找金东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