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伙场”为何陕北集中出现 在榆林市定边县及周边地区,许多村落名称带有“伙场”二字,且分布呈现清晰的地域带状特征:一类位于北部长城沿线及陕蒙交界附近,另一类集中在南部白于山区的沟峁塬梁之间。放眼全国,“伙场”作为村名并不多见,此现象既是地理环境作用的结果,也与历史时期人口流动和生产组织方式密切有关。透过地名,可见一段边塞垦殖、山区拓荒与多族群交往交流交融的地方史。 原因——边外租种与山区垦荒催生“结伙而居” 从文献记载看,“伙场”一词在清代地方志中已有明确解释。清代《怀远县志》提到,民众外出耕种,按惯例“春出冬归”,因“暂时伙聚盘居”而得名,其含义接近内地村庄的雏形。这一表述为理解长城沿线“伙场”的形成提供了历史注脚。 其一,政策与边地开发共同塑造长城沿线“伙场”。清代一定时期内,朝廷逐步开放长城外一定范围土地,允许租种经营,带动人口向边外流动。受生计压力与土地需求驱动,陕北及周边地区部分民众选择结伴外出,在陕蒙交界地带与相关上形成租种关系,春耕时节出关劳作,冬闲返回原居地。为适应季节性生产与安全需要,外出者往往以亲缘、地缘为纽带集中搭建临时居住点,逐渐由“伙聚盘居”的生产据点演变为较稳定的聚落。一些村名以最早立足的家族姓氏标记,形成“某姓伙场”这一命名方式,成为移民拓荒足迹的地名化表达。 其二,自然条件与劳作方式推动白于山区“伙场”出现。与长城沿线不同,白于山区沟深坡陡、土地相对贫瘠且水源条件有限,单户家庭开垦、打井、修窖、围垦等往往面临劳力与成本的双重约束。于是,多户人家以宗族、邻里为纽带合伙开垦、分工协作,形成“抱团求生”的聚居格局。在这一过程中,“伙场”作为一种通俗、直观的称谓被沿用到山区村落命名之中,强调“搭伙种地、合力立村”的共同体属性。由此,“伙场”在同一县域内体现为“边塞租种型”与“山区互助型”两条不同的生成路径。 影响——地名成为边地社会结构与文化记忆的“活档案” “伙场”并非简单的地名标签,而是区域社会经济结构的折射,至少体现在三上。 第一,它记录了陕北边地开发与人口流动的历史轨迹。长城沿线“伙场”反映了特定历史时期边外垦殖、季节性迁徙与聚落形成的过程,为研究边塞社会变迁提供了可追溯的空间线索。 第二,它呈现了多族群交往与互利共生的现实逻辑。边地生产离不开协商与合作,租种、互市与资源互补长期互动中逐渐沉淀为稳定的生活秩序。“伙场”作为聚居形态的名称,客观上见证了不同群体在边地共同生存、共同发展的历史。 第三,它表明了黄土高原与沙漠边缘环境下的组织智慧。无论是沙地垦殖还是山塬开发,都要求人们在劳力、工具、风险与收益之间进行集体性的安排。“结伙”不仅降低了生产风险,也增强了抵御自然灾害与市场波动的能力,形成互助互济的乡土治理基础。对今天推进乡村振兴、完善基层治理而言,这种“以合作应对约束”的经验仍具启示意义。 对策——在保护与利用中激活“伙场”文化价值 面向当下,如何让“伙场”从地名记忆走向公共价值,需要在保护、研究与转化利用上形成合力。 一是加强地名文化遗产的系统调查与史料整理。对“伙场”分布、命名谱系、迁徙来源、生产方式等开展田野调查,结合地方志、族谱与口述史,形成可核验、可引用基础资料,为公共文化服务和学术研究提供支撑。 二是推动“伙场”相关历史叙事的公共表达。可在村史馆、乡镇展陈、研学线路中,讲清“春出冬归”的边外开垦传统与山区合伙垦荒的生活逻辑,既呈现劳动史、迁徙史,也呈现互助史、融合史,增强地方认同。 三是以合作传统对接现代乡村发展机制。将“结伙”精神转化为现实制度安排,可在农业社会化服务、用水合作、土地托管、劳务互助、乡村旅游运营等上探索更稳定的合作组织方式,让历史经验服务于产业发展与公共治理。 前景——从地名现象走向文化资源与发展动能 随着乡村全面振兴加快,地方文化资源的挖掘与转化日益受到重视。“伙场”作为陕北特有的地名现象,兼具历史深度与现实温度:它既能为研究边塞社会和山区移民史提供线索,也能为构建地方叙事、培育乡风文明提供内容载体。未来,若能在严格史料考证基础上,更梳理“伙场”在不同区域的形成机制与演变路径,并与生态治理、乡村产业、文旅融合相衔接,这一地名符号有望转化为展示陕北精神气质与发展韧性的窗口。
从沙漠边缘到深山沟壑,“伙场”二字记录的不只是地理坐标,更是一段浓缩的生存经验;即便机械逐渐取代䦆头扁担,楼房不断替换土窑洞,这些散落各处的伙场村落仍在提醒人们:在这片严苛又慷慨的土地上,协作互助的智慧、对自然的敬畏,以及敢于开拓的勇气,始终是走下去的底气。也许,这正是文明能够绵延不绝的重要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