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很有名的诗人王建，他写过一首《十五夜望月》，虽然诗不长，只有二十个字左右，可是却让人读了之后觉得特别戳心。王建这个诗人在唐代诗坛，名气好像比李白、杜甫、王维、白居易这些人要小一点，但他这首诗却很受欢迎。人们在中秋晚上看月亮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不是银河，而是自己的家乡。这四句诗里把月色、露水、乌鸦、桂花都写进去了，还有一种“不知秋思落谁家”的惆怅。 王建的这首诗有四个画面，每个画面都表达了不同的情感。第一句“中庭地白树栖鸦”，写的是庭院里地面都是银白色的，树上有乌鸦栖息。月光照在大地上，树影和乌鸦的羽毛都被染成了银白色。这画面静得好像能听见心跳声一样。乌鸦不肯睡去，在那里守夜，诗人自己也是有家不能回、有乡不能归的感觉。第二句“冷露无声湿桂花”，写的是冰凉的露水无声无息地打湿了桂花。桂花被露水打湿后更加香甜了，可是却带着一股寒意。花瓣被露水浸湿后卷曲着，就像被思念轻轻拧过的被角一样。第三句“今夜月明人尽望”，写的是今晚明月当空，大家都在仰望它。月亮把团圆的家庭和分离的人联系在一起又分开。有人借着月光切开月饼，有人踩着影子觉得自己的影子变得细长了——同一片月亮下照出来的是团圆和离别两种不同的情景。第四句“不知秋思落谁家”，就是把问题留给风去回答。这个问题好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深井里，在深夜里激起了层层涟漪。思念本身比答案更加重要。 为什么我们在千年之后还能被这个明月给击中呢？因为王建写的不是单纯的中秋节，而是关于人间的事情。他写的是团圆缺席时的寂静——鸦影无声、露珠无声、思念同样无声；节日仪式里的孤独——桂花越香越显得“我”不在场；时间公共性与情感私密性——月亮是大家共有的财产，秋思却是私人的债务。所以这首诗就成了一座沉默的公共厕所：谁都可以进去抒发一下乡愁，但不需要说话。它把“异乡人”三个字写进了每个人的心中，“故乡”二字在月光下不断放大——大到足以覆盖任何朝代的边界。 我们读这首诗的时候感觉就像是有人在中庭轻轻敲门一样：“吱呀——”，门没开却有一缕凉露带着桂花香钻进喉咙里，喉咙一痒眼眶就热了——原来王建并没有走远，他只是把月亮递给了我们，让我们在每个不能回去的中秋晚上替他说一句：“此心寄明月，何处是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