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年春节刚过，我在闽南的小山村里看见一幕特别的景象。每当到了正月十五，大家就会把新年的头场大戏交给“游神”。我们钟山村虽然地方不大，但在这天过得比三年才来一回的“送王”还要热闹。天一擦黑，家家户户的瓜果供品、鞭炮还有香案都排到了门口，把这胡同变成了临时的庙。小孩在那逗乐子，大人蹲在门槛边拉家常，整片村子都被暖黄的灯火包裹着，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 队伍最前头的是大王公妈的轿子，那帮十来岁的半大小子就在后面跑疯了。他们跟在轿夫身后乱蹿，谁先抢到轿杠就能讨个好彩头。扛旗子的娃娃跟在后面拼命摇；挑东西的中年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跑一边喊慢点。鞭炮越响人情味越浓，这就是钟山特有的那份速度与激情。 每到一处拜祭的地方，轿夫就把神轿稳稳放在凳上。妇女们点香烧纸，念念叨叨地念叨着；少年们换着班抬轿；大人们就趁机大快朵颐那些供品。锣鼓声再大也不停抢轿的游戏，硫磺味和米酒香在窄巷里混着飘不散。 可这二十年外来的人多了，巷道越来越窄，游神的队伍悄悄散了。好在村口老榕树下还有几位老人家记得当年的约定：五年内一定让大王公妈再回来走一趟。 翻开老书你能看见很多写着“元宵张灯”的字：家庙、祠堂、鳌山、傀儡戏、台阁……各种把戏凑在一起，从天黑一直闹到天亮。“送王”时常见的“大棚”和“蜈蚣阁”其实都是从元宵灯会里传下来的玩法。 咱们喊的“大王公妈”，最早指的就是王审知和他媳妇。当年王审知骑马平定了福州，疍民觉得他有恩，就私下给他封了个“白马王”。后来大家干脆把他俩一起当菩萨供奉，加封为“大人公妈”。 明成化年间蔡氏宗族向大王公妈求问建祠堂的事，只要同意就能让蔡氏子孙兴旺发达。商量妥了以后，大王公妈就搬进了水美宫住下了，蔡氏宗祠也盖起来了。钟林社后来也改名叫钟林尾社，“献地—感恩—昌盛”的轮回就这么开始了。 钟山和赤石那边原来住的是疍民。考古队在遗址里挖出了不少打制的石器，说明至少六千年前这里就有人类活动了。疍民拜这两尊神，一是为了感谢王潮三兄弟推翻了腐败的统治；二是为了谢汉人带来的先进技术和文化。 从那以后他们不再整天坐船漂着了，而是把根扎在了陆地上开垦田地。蔡家的族谱写得很清楚：是因为大王公妈献地才让他们家发达的。所以他们把神佛看得跟自家祖宗一样重要，每挂一盏灯、钻一次灯脚都是对这片土地最真心的报答。 在海沧赤石社、漳州还有厦门那边也有好些别的叫法不一样的神灵——什么王公、王妈、大妈婆的。有的是指王审知的人马（陈元光、谢安等），名字怎么变核心意思都是一个：追思汉人南下开荒的那段历史。 儒家讲“慎终追远”，咱们闽南人把这种情怀变成了一场场热闹的烟火秀：锣鼓一响灯火通明；人神一起跳舞世代传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