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前的一个冬日,我钻进雪窝,硬是爬上了嵩山,就想亲眼看看心里念叨多年的少林。晚上住在半山腰的客栈里,二楼阳台对着一丛松树林。那天晚上,我煮了壶普洱,想靠这一捧热水把黑夜都喝下去。结果刚喝了三口,余光里突然蹦出个光头和尚。这人居然盘着腿坐在阳台外三米高的松树枝上,动都不动,像块石头似的。 我被吓得手一哆嗦,茶杯都捏碎了。我连喊几声“法师不冷吗”,他才睁开眼看了我一眼。我又招呼他进来吃瓜子,话音刚落,他就轻飘飘地从树上下来,三步两步跨上楼梯推开了门。 老板看见这架势,赶紧过来贴着我耳朵小声说:“别招惹他,这是个到处游走的疯和尚。”我摆摆手说没事。 我给他倒了盘瓜子,又煮了一碗方便面。和尚进门就问我来这是干啥的。我说小时候身体弱,没学成功夫,就想过来看看。 他哼了一声说:“少林可不只是练拳脚的地方,还有个更有名的人——达摩祖师。”我随口接了句:“不就是演李连杰那个老头吗?” 他笑着摇了摇头:“达摩才是少林的魂儿。”说着端起碗就吃,三分钟就把面条全扫光了。抹了把嘴他说:“一个印度婆罗门漂洋过海过来,把求解脱这种大事当自己的家事办,这就叫国际主义精神,也是咱们中国修道的人必须学的。” 接下来他开始絮絮叨叨讲故事—— 以前南印度有个婆罗门贵族出家了,专门研究大乘佛法。梁普通年间他从海路坐船到了广州,先在地上搭个草棚住下。后来有人给他盖了座华林寺(也就是西来庵)来纪念他。 他一路往北走,走到哪儿就把禅法传给谁。但谁都听不懂他的话。 到了南京找梁武帝问话:“我建寺庙、抄写经书、度化僧人,这能有多少功德?” 达摩回答说:“这些都是修来世的事,算不上真正的功德。” 皇帝听了不开心,两人就分道扬镳了。 直到北魏孝文帝的时候,达摩才到了少林寺。这时候少林寺刚建好没多久,主持跋陀已经死了。孝文帝赏了块地给他盖庙。因为这地方在少室山背后的丛林里,就叫“少林”。达摩受了跋陀的影响觉得中国的佛法缘分到了,就一直留在这儿没走。 故事讲完慧可的时候,和尚嗑完最后一粒瓜子说:“达摩在少林最厉害的不是功夫,是看人眼光准。” 慧可以前读了很多老庄和孔孟的书,四十岁的时候听说了达摩的名声,背着行李跑了千里路来找他。为了表决心,他拿刀把自己的左臂砍下来给达摩当供品。“血染了雪地惊动了山神。”达摩终于被感动了,把四卷《楞伽经》给了他说:“我看汉地就这本经书能渡人。” 慧可三十二岁又去了香山面壁苦修八年。有一天他在禅定里看见神人指示他往南边走。第二天头顶疼得像针扎一样听见“脱胎换骨”的声音。宝静禅师发现他头顶的骨头隆起了五座山峰知道是护法神在点化他就指向少林。 腊月初九那天夜里下起大雪把山都封住了。慧可站在洞外一动也不动地等了一宿。天亮时雪深到了膝盖他还在那儿站着。达摩回头问他:“你在雪里站了这么久到底要干嘛?” 慧可哭着拜倒在地说:“就想求老师您开示佛法。” 达摩说:“诸佛的最高妙法不是用小聪明小机灵就能求到的。” 慧可又拿刀把右臂砍下来放在雪地里发誓愿。达摩叹了口气说:“你现在也和当初的佛祖一样为了佛法不顾性命。” 于是就给他改名叫“慧可”并且告诉他:“佛法的真谛不是从别人那儿学来的。” 慧可还问:“我的心还没平静下来能不能请您帮我安稳一下?” 达摩反问:“把你的心拿来我给你安。” 慧可想了半天说:“找遍全身也找不到心在哪里。” 达摩大声喊道:“我已经把你的心给安好了!”——原来所谓的安稳或者不安都是幻觉。 讲完这个故事和尚打了个哈欠:“吃了你一包瓜子一碗面也算是把达摩传法的骨头给拼出来了。下次再来聊别的。” 客栈里的灯光渐渐暗了下去。雪地里只剩下松涛声在回荡:“佛法的真谛不是从别人那儿学来的。”——原来求法不是向外抢东西而是要把自己的心收回来。 这故事真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在那个雪花飘飞、瓜子磕响、面汤下肚的片刻里,我好像听见了心底那根一直不安的琴弦“咔嚓”一声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