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越制的古琴,一张是张越做的,一张是楼则做的,一张是雷氏做的

欧阳修家藏着三张古琴,一张是张越做的,一张是楼则做的,一张是雷氏做的。这几张琴木纹如蛇腹,漆面经过百年风吹雨打,断纹像老树的树皮开裂一样,懂琴的人一看就知道这琴有年岁了。金徽、石徽、玉徽各自映出不同的光晕,就像是三段静默的时光,用手指轻轻拨动一下就会发出声音。 这三张琴的声音各有特色。张越制的那把金徽琴声音顺畅而悠远,像长河落日那样开阔。楼则制的石徽琴声音清亮而缓慢,像深巷里敲更鼓一样敲人心底。雷氏制的玉徽琴声音柔和有余韵,温润得像山间的泉水,绕着耳朵转了三圈还能感觉到余韵。 老人眼睛不太好使,金玉蚌徽在烛火下显得耀眼夺目,而石徽则黑白分明,“放在烛火下看,指尖指向哪里都一目了然”。所以这把不起眼的石徽琴就成了案头最贴心的伴侣。 欧阳修小时候不太喜欢郑卫之音,独爱清微澹远的琴音。他常弹《小流水》,梦里还能接着弹。一辈子都经历了很多苦难,南北奔波,其他曲子都忘了,唯独《小流水》这首曲子像一根暗线一样牵住了他的魂魄。 到老了,膝下儿女都远游去了,他独自坐在草堂里,金戈铁马的日子都远去了,只剩下潺潺水声绕梁——他这一生还求什么呢?不过是指下几声清脆的声音和心头一片澄明。 世人都争相收藏唐宋时期的珍贵古物,我却只取三张“可用”的古琴。“琴不必多藏,但既然已经有了就不要因为太多而丢弃”——这句话并不是傲慢之言,而是我体会出来的道理:声音好听就珍贵了,何必管是古代还是现代的?如果只因为古老而珍视它却束之高阁放在一边不用,最终也只是一堆木器;如果以适合自己为标准来珍视它,那么朝夕相对,古意自然就会产生。 嘉祐七年上巳节那天之后我的病还没有全好,但我闲下来写了几行字来记录这三张古琴的状态。“以琴静心、以禅明心、琴禅合一、喜耀生命”——这八个字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这三张旧琴和我这颗老心交相呼应的真实声音。 以后不管风雨如何翻覆变化,只要我的手指下还有断纹可寻可见,心头还有清越之声可听可闻,那么百年时光就只是一瞬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