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生成式人工智能的普及，一个新的法律问题日益凸显：当AI生成内容引发商业纠纷时，虚假信息应由谁承担责任？浙江法院的一份判决对此作出回应；事件起因于一篇看似普通的“分析文章”。2023年12月30日，自媒体博主李某使用文心一言生成题为《阿里数字控股有限公司是真的吗》的文章。文中称“阿里数字控股（深圳）有限公司”是“阿里巴巴集团的重要子公司”，并将其描述为集团数字化转型的重要布局。随后，李某文章中配上带有阿里巴巴标识的图片，并发布到拥有数万粉丝的百度百家号。然而，这些内容并不属实——文中所涉公司与阿里巴巴集团并无关联。阿里巴巴公司发现文章后认为其中包含严重失实信息，易误导公众，损害其商业信誉与竞争利益，遂以不正当竞争为由起诉李某，要求消除影响并赔偿50万元。庭审中，被告提出具有典型AI时代特征的抗辩：涉案文章完全由AI生成，自己未作修改，且在后台标注“由文心大模型4.0生成”，主观上并无侵权故意；同时，其还主张自媒体账号运营者不属于《反不正当竞争法》意义上的“经营者”，与阿里巴巴公司不存在竞争关系。法院未采纳上述观点。首先，法院认定李某运营账号从事商业推广活动，以获取流量和商业利益为目的，符合“经营者”的法律特征；其通过发布内容吸引用户关注，与阿里巴巴公司在争夺网络注意力资源上存在竞争关系。更关键的是，法院明确了AI内容使用者的审核义务。文章虽由AI生成，但李某作为发布者和传播者，对内容真实性负有基本审查责任。文中关于两家公司股权关联的核心事实，可通过公开工商登记信息核验，但李某未作核实即直接发布；其添加阿里巴巴品牌标识配图，也深入放大了误导风险。至于“AI生成”标注，仅出现在后台，前端未作显著提示，难以使公众知悉并对信息可靠性保持必要警惕。法院指出，李某以增粉引流、获取商业利益为目的发布文章，在明知内容来源于AI且可能失实的情况下，未尽到与其能力相匹配的核实义务和显著提示义务，违背诚信原则和商业道德，扰乱公平竞争秩序并损害阿里巴巴公司商业信誉，构成《反不正当竞争法》第二条所规制的不正当竞争行为。最终，法院综合原告知名度、被告过错程度、行为后果及维权成本等因素，判决李某在其账号内连续三日发布经法院审核的声明以消除影响，并赔偿阿里巴巴公司经济损失及合理费用共计3万元。承办法官在判决书中强调：当前“AI幻觉”难以完全避免，但生成式人工智能本质上是辅助工具。内容的使用者和传播者，尤其是以营利为目的的自媒体运营者，不能以“内容系AI生成”作为免责理由。使用AI生成涉及其他市场主体、尤其是知名企业的事实性信息时，应当承担合理注意义务，对关键事实作必要核验；向公众传播AI生成内容时，也应依法履行显著标识义务，在前端清晰提示其AI生成属性，保障公众知情权，降低虚假信息传播风险。这份判决具有示范意义：在新技术环境下，法律对内容使用者的要求并不会因使用AI工具而放宽；相反，当信息可能影响他人商业信誉与市场竞争时，发布者应承担更严格的核验与提示责任。对规范自媒体运营、防止虚假信息扩散、维护市场秩序具有现实指导价值。
技术与法律在数字时代的交汇已成常态；本案判决不仅为类似纠纷提供了可参照的司法路径，更向社会释放明确信号：技术进步不能突破法律底线，责任也不会因工具更迭而转移。“科技向善”不应停留在口号层面，而应落实到每一次内容生产与传播的具体行动中——在享受技术便利的同时，守住事实核验、风险提示与法律边界。“创新不逾矩、发展不越界”，才能推动技术进步与社会治理形成良性互动与协调发展。（完）